第31章 汝南沈家
偏厅,不设主位,四张矮案分列两侧,彼此间距不远,却又刻意错开,不打算给任何人一个“正中”。
这里不是待客的地方,更像是一处缓冲。
让人坐下,却不让人落定。
茶水送得很快,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时辰起的水。
吕定坐下,没有伸手,他心里很清楚,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沈家没有拒他。
也没有迎他。
只是把他放在这里。
等。
偏厅里很安静,没有下人走动,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收住。
一盏茶过去。
两盏。
第三盏茶刚被撤下,帘子才轻轻一动。
进来的,却不是沈家家主。
而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管事。
衣着整洁,神情温和,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吕公子。”
“家主请入账堂。”
账堂不在正堂,也不在内院,就在偏厅之后。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推开后,迎面却是一排排高柜。
柜中皆账。旧账、新账、未封账。
一册一册,像是把沈家三代人的命,全压在了这里。
沈家家主坐在最里侧。
一张宽案。
一盏灯。
人不显老,却气场十足。
“吕公子。”
他开口,语气平缓。
“久闻。”
“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沉得住气。”
这是客套。
也是试探。
吕定拱手。
“沈家主。”
“我今日来,是为借粮。”
吕定开门见山。
沈家家主目光微微一顿,这样的开场,在他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并不多。
“借?”
吕定点头。
“多少?”
“暂不谈多少。”
沈家家主笑了。
那笑不深,却带着一丝了然。
“那你谈什么?”
吕定没有坐回去。
而是站着。
“谈一件事。”
“谈汝南,这个春,沈家过不过得去。”
话音刚落,账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家家主没有接话,似是已习惯这样惊人之语。
并未作声,只是低头,翻账。
一页。
两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清晰。
不是拒绝。
是让你自己听见——
时间在走。
空气似乎也跟着收紧了一分。
吕定却始终站着。
像是早就准备好把这段时间,花在这里。
良久。
账册合上。
“吕公子,此话过于危言耸听。”
沈家家主抬头。
“沈家有粮。”
“有路。”
“也有官面。”
“你说这些,未免言重。”
吕定点头。
“沈家当然有。”
“所以我才来。”
沈家家主目光一凝。
“你觉得,我沈家,会缺你这一条路?”
“现在不缺。”
吕定答得很快。
“但再过两个月——”
“未必。”
这句话一出。
账堂里的空气,终于变了。
沈家家主眯起眼。
“此话怎讲?吕公子不妨直言。”
吕定没有绕。
“董卓入洛。”
“废立天子。”
“名义还在,但命令已经乱了。”
“郡里现在发的,是‘协助征调’。”
“不是‘明诏’。”
沈家家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并不是他不知道。
而是他不愿先说。
“再往下。”
吕定继续。
“征调一旦成例。”
“粮先走。”
“路再断。”
“最后才是人。”
“沈家有路。”
“所以——”
他抬眼。
“第一个被点。”
沈家家主沉默片刻。
“你这是骇人之言。”
“不是。”
吕定摇头。
“是账。”
“我今日来,不是替吕家庄借粮。”
“是替汝南,算一笔账。”
“现在谁还能动粮。”
“谁还能护路。”
“谁,能让粮走出去,又走得回来。”
账堂里。
灯火晃了一下。
沈家家主看着吕定,终于换了一种目光。
不再是审视一个来借粮的庄主。
而是在看一个——
敢把话说到桌面上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
“你能护?”
沈家家主问。
吕定答得很稳。
“因为我现在——”
“还能养两百护卫。”
“还能在不挂旗的情况下。”
“站住。”
“等真正乱起来。”
“能护路的,不是官。”
“是人。”
“是兵。”
“也是庄。”
这一次。
沈家家主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长久地沉默。
窗外夜色渐深。
账堂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终于。
他缓缓开口。
“夜深了。”
“吕公子。”
“沈家,不夜谈生死事。”
这是送客。
也是封口。
老管事已经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
账堂侧帘,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人影。
而是一名丫鬟模样的人,从帘后走了出来。
低眉敛目,步子极轻,走到案侧三步外,便停下。
“家主。”
声音不高,却清楚。
账堂里微微一静。
沈家家主抬眼,看向侧帘。
帘后没有人出来。
只隐约映着一道影子,立得很近,却始终不越过那道线。
灯影落在帘上,将那道轮廓勾得极淡。
像是在听。
也像是在看。
这是今晚,第一次被打断。
“夜深了。”
沈家家主语气依旧平稳,“内宅不宜见客。”
丫鬟垂首,没有退。
只是照着原话,低声转述:
“小姐请家主,后堂一叙。”
丫鬟语气很轻,却不是请示。
账堂里安静下来。
老管事下意识看向沈家家主,没有开口。
沈家家主看着侧帘,目光沉了片刻。
没有怒。
也没有惊。
更像是在——
把方才那笔账,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就在这时,帘影微微一晃,那道影子,似乎侧了一下。
仿佛有道目光穿透帘子,越过丫鬟,落向账堂另一侧。
很短。
却极稳。
吕定正站在灯影之下。
没有避。
也没有迎。
只是平静地立在那里。
那一眼,没有情绪。
不是好奇。
不是试探。
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这个人,值不值得沈家,再做一次选择。
沈家家主终于开口。
“吕公子。”
声音不重,却落得很清,“稍候片刻。”
这不是送客。
也不是允诺。
吕定拱手。
“吕某,在此等候。”
他没有坐。
也没有退。
只是站在账堂灯影之下。
沈家家主起身。
随丫鬟入内。
帘子随即落下。
账堂里,只剩下灯火、账柜,还有一片静得出奇的空气。
老管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借粮。
而是——
沈家,要不要换一种活法。
吕定站在原地。
神情不动。
可他心里明白。
真正的谈判,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