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郡守欲离城
这话落下,像石子落在棋盘中央。韩子修明白——若不整军,城中豪右会借河北之名生事;若整,他便公开承认吕定的军权。
沉吟许久,他终究点头。
当日下午,郡府发布告示:为防边郡军情误会,汝南整点郡兵、郡役,三日内册验完毕。
城中震动,这一步,等于把兵权公开摆上台面。
城北荒地上,郡役列队。点名、核册、验兵器。流程并不繁琐,却极正式。郡印悬于案前,兵符入匣。所有人都看见——名分在郡府。
可所有人也都看见——调度的是吕定。
张桓站在南城高楼之上,看着远处整队的人影,面色阴沉。族人低声道,“如此一来,河北若来,看到的是郡府整军;若不来,也无人再说他私兵。”
“他走得稳。”张桓冷冷道,“稳得让人难以下手。”
“那我们?”
张桓缓缓道:“再添一把火。”
当夜,城中忽然传出另一种说法——河北巡兵之时,必查粮册。若郡中粮不足,必问责郡守。
流言像风一样,顺着市井穿过。郡府的压力陡然加重。陈肃低声道:“这话越传越离谱,随时会动摇民心。”
韩子修皱眉:“谁放的?”
“难查。”陈肃道,“但源头在南城。”
韩子修没有立刻动。他清楚,此时再压张氏,只会让士族联手,必须另寻破局之法。
就在此时,城北忽有小股人影潜动。两处粮棚夜间被人试探点火,火势不大,却足以惊动人心。郡役迅速扑灭,抓到两名纵火者,一问,却是外郡口音。
吕定听报时,正在校场边。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发怒,只是问:“谁指使的你们?”
两人咬死不言。
徐晃低声道:“当严刑。”
吕定却摇头:“放一个。”
陈二河一怔:“放?”
“放。”吕定目光平静,“让他回去。”
众人不解。
“让他带话回去。”吕定淡淡道,“告诉背后的人——汝南未乱。”
次日,郡府与义从营联合发布一纸告示:纵火者系外来匪徒,已押送查办。郡中粮仓安然无恙。并无半句提及河北。
城中议论一时间哑了几分。
张桓得到消息时,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他不顺着我们的节奏走。”族人低声道,“再逼?”
张桓摇头,沉吟片刻后道:“若河北召郡守入邺,你说会如何?”
族人一愣。
“若郡守离城,谁摄郡事?”
堂中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纵火更锋利。
几日后,一纸邀约进了郡治。——袁绍请汝南郡守赴邺议事,商讨诸郡兵备。
韩子修看完,手指微颤。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召令。
陈肃低声:“若不去,便是失礼;若去,一时半会回不来,郡中……”
“郡中便空。”韩子修低声道。
消息尚未外泄,南城已得风声。张桓缓缓一笑:“风,终于真起了。”
郡府内,韩子修召吕定入堂。屋中气氛沉重。
“河北召我入邺。”韩子修直言。
吕定并未露出惊讶,只问:“太守欲去?”
韩子修看着他:“允中希望我去?”
两人对视良久。
吕定缓缓道:“河北既召,太守不去,便等于自绝于外。”
“若我去,郡中谁主事?”
“郡中不需主。”吕定语气平静,“只需守。”
韩子修听懂了。守,是稳局;主,是夺势。
他沉默许久,终于道:“若我去,郡事暂由你署理。”
这一句话,落地无声,却重若千斤。
陈肃抬头,眼神微震。
吕定拱了拱手,没有多言。
夜色落下时,城中仍灯火未熄。士族在盘算,商旅在观望,郡役在整队。
吕定没有回营,而是当夜便移居郡府西偏院。名义是署理事务,实则是把自己摆到最显眼的位置。陈肃亲自带人点验府中守卫,义从营与郡兵轮值,府门夜间加岗,出入必验。
他很清楚——
郡守未走之前,没人敢动。
郡守一走,才是真正考验的时候。
南城张氏。
张桓静坐堂中,烛影摇动。他已经收到确切消息——韩子修三日后离城。族中有人压低声音:“要动手么?”
张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没想过。
吕定一旦真正署理郡事,三日稳住局面,七日收拢人心,半月之后,城中便默认他为“郡主事者”。
张桓抬眼。
“杀他,谁得利?”
堂中一静。
“若他死在城中,河北会以为是郡守纵容;若死在郡府,河北会以为是豪强失控;若死在荒地,流民必乱。”
他缓缓摇头。
“刺杀是下策。”
“但——”
他顿了一下。
“可以让人‘误杀’。”
族人神色一变。
张桓继续道:“郡守离城那日,必有送行。城门拥挤,车马混杂。若有人在混乱中动手,像流民报怨,或像匪徒行刺——”
“明面上不能和张家有任何关系。”
这是更毒的一刀。
与此同时。
郡府西偏院。
荀攸神色平静:“公子如今不在营中,而在郡府。郡守离城,是唯一空窗。”
吕定没有惊讶。
他只问:“有人会动手?”
荀攸摇头。
“不会,他们不会亲自动手,会借刀,借流民之怨,借外郡之匪,甚至借河北之名。”
吕定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场面。”
荀攸微微一笑。
“公子是说——”
“郡守出城那日,郡役整队相送,城门清空;所有流民提前三日南迁;义从营列阵。”
荀攸点头。
“而且,公子需要当众辞印。”
吕定目光微动。“辞印?”
“请郡守当众交代署理之名,让全城知道你不是夺,是受命。”
这一步,是再压一层名分。
而就在同一夜。
南城某处偏院,几个外郡面孔的人悄然入城,银两已经到手,他们只需等一个混乱的时刻。
三日后,汝南东门。
韩子修车驾整装,郡役列队两侧,义从营成阵,流民已迁离,城门异常空旷整齐。
张桓远远望着这一幕,面色一点点冷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