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吕定挟军自重
三日之期已过,操练照旧,三曲与义从同列,行营旗仍插在校场一侧,只是风吹得再烈,也已无人去看那面旗。士卒只看场侧的吕定。
校场风平,城外却开始换向。
这天清晨,城南驿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入城,未往郡府,径直转向监军府。守门的差役尚未来得及通报,马蹄已停在阶前。来人不下马,只递出一封封缄严整的文书,封泥上赫然是邺城印记。
半个时辰后,监军府门再次开启,却无人被召入议事,连常随文吏都被挡在廊下。
郡府这边却很快收到了另一封“问询”。
不是军令,也不是调令,而是一纸格式极正的问询文书:
——汝南军籍整肃近况;
——行营互参执行情形;
——郡守韩子修滞留邺城之由及身体状况;
——军政事务暂署安排是否顺畅。
字字堂皇,句句平稳。
可吕定看完,手指却在最后一行停了一息。
“若郡守久滞,军政当以何制为准。”
荀攸站在一侧,低声道:“这是在问名分。”
吕定没有回答。他把文书合上,只道:“回文如实。”
“如实?”荀攸微怔。
“如实。”吕定语气平静,“军籍整肃已毕,行营互参如常,郡守无恙,军政暂署顺畅。”
荀攸沉吟片刻,忽然道:“他们在试。”
“试什么?”
“试我们会不会主动提‘暂代’二字。”
吕定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
城中风声渐起。
张氏宅门前这几日来客不断。并非宴饮,只是清谈。有人问:“邺城若调南线总镇,汝南当如何应对?”有人答:“顺势而行。”。
午后,张氏家主遣人往监军府递了帖子,名为问安,实则试探。
监军府未拒,帖子收下,却未回。
与此同时,赵家也派人入西偏院,送来的不是礼,而是一封旧契账册,请郡府复核。
“赵家忽然讲规矩了。”荀攸低声道。
“规矩未必是为规矩。”吕定翻着账册,神色不动,“他们是在探风。”
“探哪边的风?”
“邺城。”
——
风声未散,北城酒肆里传出一句话。
“听说邺城拟调南防总镇。”
“谁?”
“尚未定。”
“汝南若列前哨,岂不是要换人坐镇?”
有人压低声音:“韩郡守久滞邺城……”
这话没说完,便被同桌之人按住。
流言不再直白,却开始绕。
军中也起了细微变化。
夜操结束后,有士卒私语:“若郡守换人,行营是否接管?”另有人答:“军令只听吕公子。”
流言渐紧时,崔峻已入郡府。
他未带兵,也未带文吏,只携那封邺城问询副本。
“吕署理。”他坐下,语气比往日更冷静,“邺城关心南线稳定。”
“应当如此。”吕定答。
“若郡守久滞,南防不可一日无人专断。”
“郡守未罢,军政有序。”
崔峻看着他,缓缓道:“吕署理可愿暂署郡政?”
这一句,终于落到台面。
堂中静了一瞬。
荀攸垂目未动,陈放站在侧列,背脊微紧。
吕定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轻轻放下,才道:“署理军政,本为权宜。郡守未罢,何来易名。”
崔峻目光微沉:“我只是问。”
“我只是守。”吕定语气依旧平稳。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未再进半步。
——
午后,张氏家主亲至西偏院。
他未拐弯抹角,只开门见山:“邺城若有新令,汝南当顺之。”
吕定淡淡道:“顺令。”
“若令未明?”
“未明则守。”
张氏家主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署理之位,亦可转正。”
这话已是试探中的试探。
吕定起身相送,只答一句:“汝南未空。”
张氏家主离去时,神色未明。
——
傍晚时分,城南驿道再起尘土。
这一回,不是一骑,而是三骑并行。
快马入城,直奔监军府,马蹄未停,便有人高声报:“邺城急令!”
城门守卒对视一眼。
西偏院内,吕定正在校阅军籍,听到远处蹄声,抬头望向窗外。
荀攸低声道:“来了。”
不到一刻,监军府方向传来急召。
崔峻这一次没有拖延,他遣人来请吕定同赴。
堂中气氛不同往日。
邺城急令已拆,放在案上。
崔峻未先开口,只将文书推至吕定面前。
吕定低头看去。
文书不长,却字字锋利:
——南防重任,不可迟滞;
——若郡守久滞邺城,监军可权行郡政,以安军心;
——行营编制,宜加速推进,不得延宕。
最后一行,盖印鲜明。
堂中空气几乎凝住。
荀攸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陈放的呼吸轻了一拍。
崔峻终于开口:“邺城已明示。”
吕定缓缓抬头,神色并无波澜:“明示的是‘可权行’,未言‘必行’。”
崔峻目光一沉:“吕署理之意?”
“郡守未罢。”吕定道,“军心方稳,贸然更制,何以安南线。”
“军心稳?”崔峻淡淡道,“你可担此责?”
吕定与他对视,声音平稳而清晰:“担。”
堂中无人出声。
那一个字,落得极重。
崔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那便请吕署理限期回覆邺城。”
“限期?”荀攸心中一震。
“是。”崔峻道,“三日内,呈军心之实。”
这已不是试探,是公开的考验。
吕定没有退:“好。”
——
夜色沉下。
城中风声再起。
张氏府上灯火未熄,有人低声道:“很快便见分晓。”
赵家则闭门不出。
军中却格外安静。
三曲夜操加练,鼓点更密。
士卒喘息沉重,却无人再谈“换人”二字。
他们知道,这一回,不只是郡守的名分,更是汝南未来的方向。
西偏院里,吕定独立廊下。
北风已起。
荀攸在他身后低声问:“若邺城执意?”
吕定望着远处监军府方向,淡淡道:“那便让他们看到——军心在谁手里。”
远处传来更鼓。
与此同时,监军府内,崔峻亦未入睡。
他执笔,开始写第三封军报。
笔锋停在一句话上。
——“吕定挟军自重。”
他停笔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