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
李维一时竟愣住了。
可等反应过来这是在称呼自己时,一股彻骨的寒意已经如同触电顺着脊椎爬了上来,瞬间漫遍全身!
他立即伸手去找靠在旁边的盲杖,可却摸了个空!
什么都没触碰到!
李维脸色骤变,脑中立刻构建出感知实体的魔法——下一刻,汹涌的魔力波动轰然爆开!
然而,随着魔法反馈到脑海,此时的实验室在他脑中呈现出来竟然是空无一物的古怪状态!
他立即加大了魔力输出,可更高强度的感知魔法带来的却是更为匪夷所思的反馈。
自身周围半径一公里的球体空间内竟然没有任何物质实体!
实验手稿,搁置手稿的桌子,那些放置在桌上的瓶瓶罐罐,包括那台触手可及的臃肿机器,统统不见了!
只是这诡异的现象对李维的冲击还远远不如那声称呼,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耳边不断回荡着那句“李先生”。
他是李维·亚当斯,也是李维。
姓李名维。
连最了解李维的夏提丝都不知道“李”其实是他的姓,这声音却能用李维前世的姓来称呼他!
而且说的还是中文!
这意味了什么?
喉咙艰难地动了动,李维小心地迈出一步,旋即发现在这片虚无中自己的活动并没有被限制。
他谨慎地呼唤道:“夏提丝,我知道是你在搞鬼。”
李维再三确认自己体表的感知一切正常,于是皱眉问道:“这是你新捣鼓出来的什么整人魔法吗?”
“李先生?”
一片死寂过后,那个陌生女声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欢快:“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夏提丝女士,我是您的航行助理‘石板号’。”
“……这又是哪找来的航海小说。”李维心底嘀咕一声。
但有一个可交流的实体,无论对方是夏提丝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是好事。何况她还用上了‘李先生’这种极易触动李维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部位的词汇。
谁会叫自己‘李先生’?谁会用中文叫自己‘李先生’?
是夏提丝用不为人知的方式悄无声息查看了自己的记忆,还是说有一个知晓自己前世的‘老乡’?
一想到有后者的可能,他就感到心乱如麻。
李维默默感知着自己灵魂深处的那张契约——它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龙女和自己的绑定关系仍旧有效。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那么,石板号,我该称你为女士吗?是你把我拉进这里来的?”李维试探着问道。
“没错,我一直都在等您接触湮灭的时刻,以便将某些您不方便留给自己的信息告诉您……至于称呼的问题,您最开始是叫我‘小屁孩’的。”石板号严肃地说。
李维笑了笑:“很高兴能从你的语气中听出你对我没有恶意,那我能否离开这片空间?”
石板号即刻答道:“当然,但我希望至少要在我执行完使命之后。”
“好吧。”李维整理了下语言:“听上去,你似乎认识我?可我并不记得我有一位叫做石板号的朋友啊……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你懂我的意思么?”
“任何尝试理解湮灭的行为都会加快它对毁灭世界的进程……我猜您一定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安全才封闭了这部分的记忆,不过没关系,我有取信于您的办法。”
石板号顿了一会:“2001年5月1日是您的生日,同年祖国申奥成功。”
李维沉默着摸了摸鼻尖。
他忽然笑道:“这些词汇听上去真是陌生又亲切,我都想睁开眼看看你了。”
“您千万不能这么做,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需要我提醒从一开始就是闭着眼……但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高于现实维度,这里的湮灭更加接近本质,您的观察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行吧。”李维吸了口气。
从对方的回答来看,他倒不觉得是夏提丝了。龙女就算没蠢到直接要他睁开眼,至少也不会好心提醒他闭眼。
“那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石板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要您知道,您选择接触湮灭是完全正确的,即使研究它会加快悲剧发生。”
“你是指世界毁灭?”
“差不多,而我们的目标就是在湮灭中找到让世界和文明避开消亡的命运。很矛盾是吧?”
石板号道:“不过这并非天方夜谭,至少我们已经发现了让个体避开湮灭的可能……比如您、夏提丝女士,还有我。”
李维怔了一下:“我和夏提丝,先前就认识了?”
“是的,具体经过我不清楚,只记得她似乎有必须杀死你的理由……但在我认识她不久后,咱们就分道扬镳了。”
石板号岔开了这个话题:“我要提醒您的是,不要尝试用物理规律解释湮灭的本质,这是完全行不通的,我们已经试过了。他的物理性质堪比一个有狂躁症的精神病人酒后的胡言乱语……而您倘若用物理手段不断去观测它,这同样会激起它的反应。”
李维眉毛一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去研究它了?”
“不,我只是希望你放下这些有害的挣扎,找到真正有效的研究方式。”
“听上去不错,毕竟按照你的说法,我这么干下去就是在透支世界的寿命,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家伙都不会这么做。”
李维脸上严肃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极少表现出来的一面。
他笑着略带挑衅道:“但很遗憾,良心这种东西与我而言还是太过珍贵了,特别是在被她剥夺了光明之后。”
李维指了下自己紧闭的眼睛:“你刚才好奇我为什么闭着眼,我不介意告诉你答案——这是夏提丝对我的约束,除非杀死她,否则我将一辈子深陷于黑暗中。而这就是我迫切研究湮灭粒子的理由。”
“倘若你想劝我停下追寻光明的脚步,那我只能很抱歉地告诉你,绝无可能!”
他的话音顷刻间彻底消散在四周,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虚无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会,也轻笑道:“我很高兴咱们的目标仍然是一致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您若想成功杀死一位时间自闭环者,就必须借助湮灭粒子。”
李维没管她蹦出来的名词,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现在你得告诉我了,提醒我这么多究竟想要我做什么?你自始而终都在引导我朝向你理想的方向靠拢,你的善意提醒于我而言就是空中楼阁毫无益处,也并不现实,这可不是一个称职的助理该干的事。”
“您可以继续研究以验证我的说法,但我要必须告诉您,这个世界并不像我们最初的世界那么坚固……据我预估,它只经得起寥寥几位学者的探索。”
一抹猩红的点在黑暗中闪出,像是机器上边的警示灯泡,又像是人类的眼睛出现在李维面前。
“我要您来找我。”
“找你?”
“我不便行动,而在高维进行交流无疑是更加危险的行为。所以如果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您要在现实维度找到我的本体。”
“我降落到这个世界时,它们文明的火光才刚刚出现。我也在之后将这仅有的一份记忆备份发射到高维空间中——这是计算过后的最佳决策。但我携带的信息量也少得可怜……且不说我们降落的时代可能不同,仅依靠我遇见的那些低智的小家伙也没法搜寻到您的痕迹。”
“您要找到我——虽然因为您丢失了关于湮灭的记忆和知识,您的力量肯定也随之丢失了,但我仍然相信您可以顺利找到我。”
石板号沉默了片刻:“最后我要留给您的消息是我的所在。要注意的是经过多年的变迁,如果您所处的时代已经出现了人猿,那么那么这个消息就只能当作参考了。”
她确保自己吸引住李维的注意后才说道:“我的主机降落在一片石林之中,在漫长演变之后,石林又变成一片没有任何植被的沙漠,而在我旧有计时耗尽、更换计时器后的第106年7月6日23时00分51秒,一群身上仅有兽骨装饰的树妖极为亢奋找到了我。”
红光闪动:“它们用自己的语言把我解释为为太阳神,又将我所处的位置称为‘太阳最初坠落的地方’,并将此事记载在它们的历史中——树妖一族终于找到了先知预言的神之宫殿,它们决定在这片神应许的土地之下繁衍生息。”
李维在脑中搜寻着相关的资料,可都是一无所获,他只能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
“我记住了,能放我出去了么?”
“当然。但在此之前,我请求您不要泄露我们的对话,以免事态失去控制。”
李维沉默了半晌:“好。”
那道红光闪动几下,消失了。
“李维先生,我在太阳最初坠落的地方等着您,从文明火光迸现的伊始,一直到世界毁灭之前。”
石板号的声音越飘越远:
“先生……其实在我的数据库之中,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记录者0号。”
“文明最后的记录者,人类最后的抱薪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