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瓦尔德把法师袍的褶子捋直,又认认真真地把衣领立起来,这才敲响了菲尔德夫人的家门。
作为一位绅士,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座城市遭受威胁的时候善意地提醒每位伶仃孤苦的女士注意危险,再仔细确认下她们的住处是否足够安全。
怀揣着这份大义,他从容地站在门前。
直到门内传来脚底于地板接触的轻响,瓦尔德才微不可察地挺直了腰背。
啪嗒。
是锁舌的细响,这扇藏着他魂牵梦萦的妇人的门扉缓缓打开了。
而随着日光照进幽暗的门隙中,开门的人也逐渐在他眼中出现——
先是博大的胸襟,像抹了橄榄油的古铜色皮肤,狰狞伤疤,以及光秃秃的头顶、呛鼻的酒气……
门里的男人跟瓦尔德大眼瞪小眼。
瓦尔德愣了一下。
他紧接着心虚地伸出手:“啊!先生你是夫人的丈夫……”
“哦哦,对。”戴夫刚喝完酒,迷迷糊糊就跟他握了手。
然后,戴夫就看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的表情从迷茫到困惑——他皱起眉头打量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又从困惑转为不可置信、最终变得气急败坏。
瓦尔德终于如梦方醒,他怒瞪着对方骂道:“狗屎!菲尔德都死多少年了!你他妈又是谁?!”
戴夫·库珀脸上的肌肉一抽,他露出那副黄色的大牙:“你个小崽子骂谁呢?!”
话音刚落,他已经暴躁地推开屋门,一把揪住了瓦尔德刚整理好的衣领。
瓦尔德瞟了眼他手臂上的纹路——密密麻麻的术纹表示他是一位战士,而粗糙复杂的线条则说明为他铭刻术纹的秘典法师并不高明。
他岿然不惧,手指猛戳在对方鼻子上:“老子骂你呢!你又是哪来的野种?怎么在菲尔德的屋子里?!”
戴夫嘬了口唾沫,完全不把这个口出狂言的青年放在眼里:“狗娘养的!你骂谁呢?!”
他抡起的拳头就往瓦尔德脸砸去!
可下一秒,拳头像是砸到什么极坚硬的东西一样顿在半空,瓦尔德脸色阴沉,汹涌的魔力波动从他身上爆发。
戴夫·库珀这才注意到他宽大围巾下的法师袍,以及那袍子胸口的刺绣纹章……
一只白色猫头鹰。
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纹章——就在几天前!就在那位可敬的李维·亚当斯先生的法师袍上也同样有这么个东西!
戴夫·库珀瞬间就被吓醒酒了,他还没得及开口,一股恐怖的巨力就从腹部传来,竟然将他整个人撞飞,像发射的炮弹一样砸进屋内!
砰!!
在戴夫的惊叫和木板碎裂的吱呀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是从楼上传来的急促脚步。
瓦尔德站在门口,听见这个脚步声抬头望向门对面的楼梯。他认得这个声音,它属于一位美丽端庄的女士。
楼梯上的目光看向他。
菲尔德夫人面色潮红,连衣服都像是听到动静刚刚披上一样。她急促的脚步停下了,在楼梯上不知所措地看着瓦尔德。
“女士。”瓦尔德一怔。
菲尔德夫人咬着嘴唇:
“瓦尔德,你来了。”
瓦尔德像在期盼什么:“是的女士,我来了。”
菲尔德夫人双手将胸口的衣服拢了拢,遮住大腿的半条裙子却滑下:
“可你不该来的。”
听到这话,瓦尔德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他的喉咙动了几下:“为什么?”
菲尔德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瓦尔德这一刻脑子前所未有的灵光,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离自己而去,顿时暴跳如雷,手指向倒地不起的戴夫·库珀质问道:
“你给我解释下,他是哪里来的杂种?!”
菲尔德犹豫了下,缓缓走下楼梯,一字一顿道:“我不允许你这么侮辱他,因为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什么?!”瓦尔德顿时傻眼了。
他的手指还有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说这个长得像个板栗、甚至都没有板栗看上去喜人的家伙是你未来的丈夫!”
菲尔德舒了口气,微微点头。
“你!你说过你爱我的!”
瓦尔德觉得自己此刻跟街头带着彩色假发杂耍的丑角没有区别:“就像你对菲尔德、还有你们的孩子一样!”
菲尔德看到他激动的模样,赶紧拿起手帕为他抹眼泪:“亲爱的,我说过这些,也打心底地爱你。”
“那他呢?!”瓦尔德气得跳脚:
“既然你爱我,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男人!”
“我亲爱的瓦尔德,人总是要向前看。自从丈夫去世后,我就没有男人可以倚靠了,也不会手艺活,所以……”
“所以你就选择了他!”
“不!”菲尔德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选择了你,宝贝。”
瓦尔德:“……”
菲尔德继续道:“你还记得么,你十二岁那年找到我,第一天说只是看我可怜想帮助我,第二天又突然找上门,说你有一项关于生命诞生原理的研究……
当时戴夫穷得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可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架着雕花橡木马车来娶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没人要的寡妇……
可他的承诺是吃不饱的,我必须找个工作、哪怕不够体面至少我的日子该过下去,直到他能实现承诺那天。”
“所以!”瓦尔德晕头转向:“我以为我们会是情人,结果你只是把我当作储钱罐?把我当作这个杂种实现承诺的筹码!你对我的爱就像对金钱一样!”
“不,瓦尔德。我对你的爱不建立在金钱上,只是你知道的……我需要的不仅仅是爱,还有一个体面的身份。”
菲尔德夫人攥着手帕的指甲发白,目光中泛起柔情:
“你不可能娶我的,因为你是尊贵的法师,而我有朝一日会人老珠黄。但戴夫不会放弃我,哪怕我得到过些不体面的收入,他也愿意接纳我的不堪,因为他也爱我。”
戴夫·库珀呆呆地望着菲尔德。
砰。
片刻后,门关上了。
瓦尔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菲尔德家的。
他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就像一头野狗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
寒风几乎要冻得他手脚掉下来,可就在他要准备回去切奥洛夫时,他灰暗的眼中又泛起光芒。
差点忘了这座城市里,需要他抚慰的夫人远不止一位。
他顿时抖擞精神,边整理起衣服边兴冲冲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