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四不知卫玠已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归来，仍是在那喋喋不休。
卫玠先看向地面，那鬼皮影仍好端端躺在地上。
体内两口元炁好端端躺在丹田之中，一如往常。
燕四已是憋了一十五年，满腹牢骚。如今讲来，越说越是悲从心来：“……等我醒来，祠堂前头……满地都是村里女人的碎尸块。我不知发生了何事，担心惹祸上身，连夜就逃走了。”
“之后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直到发现自己体内多了这物。”
卫玠回过神来，懒得再听。
听燕四如此说，当即问道：“既然如此，你如何又活过这十数年的。”
燕四自觉失了言，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憋了许久才道：“时常捉些活物送予他吃就是。”
卫玠心中冷笑。
这活物多半也含着人了，那家将看来早就进了这皮影的腹中。
见已没了疑问，识海内宝鉴又震个不停，卫玠也不再迟疑，当即放开身心。
眉心当中闪出一道裂隙似的金色神光，当头罩向地上的鬼皮影。
鬼皮影本已没了动静，被神光一罩，顿时如条刚放进沸水锅里的活鱼，疯狂地蹦跳挣扎。
却如何也逃脱不了神光的笼罩。
“嗤嗤”声响。
大量的黑气从鬼皮影上溃散出来，接着消融在神光当中。
卫玠本以为也就如此了，稍稍安心下来。
岂料，下一刻，竟是一道金光从皮影上发出，冲破屋顶，直冲云霄。
方圆数十里都可看到铅口关内，一道金虹沟通天地。
守备府，一个六十多岁年纪，身材健硕的老者正坐在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一旁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丫鬟拿着一把象牙梳给他打理胡须。
突然屏风外有人闯了进来。
“大人，关内突然有一金光直冲天际。”
老者身子向前一探，丫鬟猝不及防，梳子挂在须上牵绊了一下。
丫鬟跪倒在地，身子不住地发抖，连连告饶。
老者眼神淡漠地看了丫鬟一眼。
站起身来：“差人前去查看！”
“是！”
……
关内，两名江湖客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驴车上看着一路护送来的客商在称量药材。
忽然听到四周一片哗然，忙抬头瞧去，见竟是一道粗实的金光在不远处升起，贯通云霄。
周围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口中称颂。
江湖客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色。
随即也朝金光处奔去。
……
数十里外一处山间阴沟，终日不见阳光，只见此地凌乱摆放着十几具棺椁，阴沟潮湿，有些棺椁都已经腐朽破败不堪。
一个老者从棺木中豁然坐起，头颅看向铅口关的方向。
看着在此处也清晰可见的那道金光，喃喃自语道：“难道有重宝现身？”
他掏出一块沾满尸油的裹尸布，往身上一搭，转眼间脸色青白，竟长出道道黑毛，把在棺壁上的根根手指也变得尖细，如同僵尸一般。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铃铛，摇晃了两下。
那十几个棺椁中便有四五个里面咚咚直响。
终于，棺椁破裂，从里面走出来几个僵直的黑毛僵尸。
老者又摇晃了片刻，见其他棺椁里还是没有动静，这才罢休。
又召出一团黑气，裹着一个破旧棺材板，踩在上面，几个黑毛僵尸也跳了上去，一个挨着一个，排排站好。
老者身形一晃，飞往铅口关去也。
……
卫玠见到如此动静心中大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岂能不知，这般动静不知会招来何种人物。
赶忙催促宝鉴快些收伏这皮影。
却不见效果。
卫玠此时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光不紧不慢的消磨着鬼皮影上的黑气。
终于，神光摄着已变得金灿灿，看不清样貌的鬼皮影，嗖的一声射进了那道光斑当中。
识海内，月白宝鉴没了动静，只见镜面光华流转。
旁边多了一片漂浮的残布，却非原来那般皮影的样貌，而是更像是从某个伞具上撕下的伞布，还带着一截伞骨粘连在布片之上。
卫玠终于发觉自己又能动弹了。
他看也没看仍跪在地上的燕四，拉开房门，径自走了出去。
……
屋内重归寂静。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又缓缓低伏下去，将熄未熄。
墙角阴影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一只灰毛老鼠从墙洞钻出，尖鼻抽动，绿豆小眼警惕地四下张望。
它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被某种气味吸引，蹑爪蹑脚地爬到燕四旁。
似是没注意到旁边有个人。
老鼠在他袖角、衣摆处爬来爬去，甚至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背。
终于，它停在那截露在外面的手指前。
凑近，鼻尖轻嗅。
然后张嘴，门牙试探性地啃了一下。
没反应。
老鼠胆子大了，开始用力啃啮。干燥的皮肤被轻易撕开，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肌肉组织——没有血流出，只有一股淡淡的腐味儿。
“喀嚓……喀嚓……”
细碎的啃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啃了几口，老鼠忽然顿住，警惕抬头。
燕四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微微蜷起。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蜷曲的动作僵硬如同一只木偶，再无后续。灰鼠盯了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复又低头啃食起来。
……
两个江湖客跳进了院子，进了屋子，四下翻找。
只是除了一具干瘪的老者死尸什么也没发现。
两人不禁有些气馁，这时，院落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两个江湖客登时有些慌张，对视了一眼，翻出屋子。
院外，一个校尉领着百来号官兵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校尉手一挥，两个官兵就要上前踹门。
“吱呀”
院门开了。
一个穿着明显大了很多衣服的白衣女子打开了院门，左右看了巷道一眼，走了出来。
女子表情有些窘迫，眼皮微跳。
她看了一眼巷道另一头围着的官兵，转身匆匆走出了巷道。
身后，争斗声大起，却是官兵看见了正在翻墙试图逃走的江湖客，砍杀声一片。
这女子其实正是卫玠。
之前他见到识海内正静静躺着的那碎片，立刻得知了这碎片可使他如那燕四一般变化身形，于是出了房门，翻过三个院落，便走到一旁水槽。
水槽内一汪清水。
他微一动念，识海内碎片轻颤，就觉得面上有些发痒，知晓自己已是变化了相貌。
于是看向水面。
只见清水映衬下，一个柳眉杏眼的娇媚小娘正大睁着樱唇，目瞪口呆地和他对望。
卫玠骇得倒退了一步，怎是这般模样？
他突然似乎想起什么，赶忙摸了摸下体，这才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