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浓密，云中鹤那艘华丽楼船，在雾影里看起来都模糊了几分，只能依稀瞧见些许轮廓。
此刻，他站在船头，衣袂在无风的雾中微微飘动，脸上挂着那种猫看耗子般的笑意，从容不迫。
叶生神情凝重，立马将叶开护在身后，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方才在棚屋中，那个锻骨境的银面人已经让他拼尽全力，险死还生。
而眼前这个云中鹤，气息渊深如海，根本看不透他深浅。
再加上他刚才说的那句“道厄之体”，更让叶生惊骇。
他虽然已猜到弟弟叶开是特殊体质，但并不知晓到底是何体质。
“你想干什么？”叶生声音嘶哑，全身心戒备着，握着柴刀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已是他第三次遇到云中鹤了，绝不是偶然。
联想到对方刚才提到弟弟体质，叶生更加确定，这云中鹤就是冲着自己弟弟来的。
“呵呵。”
云中鹤轻笑，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已经昏迷的叶开身上，说道：“小兄弟，别那么紧张，我恰好对‘道厄之体’有些研究，你恐怕还不知道这种体质吧！”
他像是完全没把叶生放在眼里，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像个在课堂上讲解罕见知识的教书先生。
“所谓道厄，便是天生与某条大道相冲。寻常人是顺天而行，而你弟弟却是逆道而生。”
“他的身体，会本能吞噬与那条大道相关的一切力量……”
说到这里，云中鹤顿了顿，抬起修长的手指，随意朝着周围翻涌的浓雾点了点，嘴角笑意更浓，继续道：“比如这些阴煞怨魂。对它们来说，你就像世间的美味佳肴，无法抗拒。而对你弟弟来说，这些东西，不过是填饱他肚子的点心。”
“这迷魂渡困得住千百船客，却困不住一个行走的‘归墟’。”
归墟！
叶生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本《风物志》中，对这个词语的只言片语描述：天地之尽头，万物之终点，吞噬一切，不入轮回。
“你到底想做什么？”叶生将叶开护得更紧了，柴刀的刀锋在雾中泛着寒光。
“小子，给你一个选择。”
云中鹤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淡漠，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让叶生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把这孩子交给我，然后我带你们去青云剑宗。而且，我能治好他，甚至能让他将这份‘道厄’体质，化为我的无上神通。”
“至于你，到时也能得到宗门庇护，摆脱流户身份，前途无量。”
他话语中带着一种极大的诱惑，仿佛是在向叶生兄弟施舍一场天大机缘。
叶生却笑了，笑声很冷，应道：“我弟弟不是货物，更不是你将他修炼成神通的工具。”
“哦？”
云中鹤眉毛一挑，似乎对叶生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沉声道：“这么说，你是拒绝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真可惜。我观察你好一段时间了，本以为你小子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请你永远留在这迷魂渡，给这些阴煞怨魂当一辈子的养料了。”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气势从云中鹤身上轰然爆发。那不再是之前那种云淡风轻，而是一种足以冻结江水的森然杀意。
周围的浓雾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叶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大山压住了，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此刻，他丹田里的那丝内劲，在这股气势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这就是云中鹤的真正实力吗？他甚至还没出手，光凭气势，就能将自己碾压至此！
难道他不是俗世武者？而是仙家修士？
然而，就在云中鹤准备动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天咆哮，猛地从江底深处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阴煞与愤怒，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魔尸被惊醒。
下一秒，整个江面，不，是整个迷魂渡，都在这一声咆哮中剧烈震动起来。
云中鹤那艘华丽楼船剧烈摇晃，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悦的凝重。
“妈的，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目光从叶生身上移开，一脸警惕的望向那艘破败的楼船方向。
只见那艘半沉的楼船周围，江水开始疯狂旋转，须臾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周围的浓雾被这股力量牵引，疯狂向着漩涡中心涌去。
那些刚刚退去的“水鬼”们，此刻如同百川归海，尖啸着、扭曲着，被吸入漩涡之中。
而叶生怀里的叶开，身体也在这时起了更剧烈的反应。只见他浑身滚烫，皮肤下的黑气疯狂窜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身上爆发，竟开始与那江心漩涡争夺起周围的阴煞之气来！
“轰！”
破败楼船的船底猛地炸开，一道比夜色更浓郁的黑影，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
那东西看起来十分诡异恐怖，像一团由无数扭曲人脸和残肢组成的巨大骷髅头。
骷髅头眼眶里，两点猩红的光亮闪烁着，散发着无穷恶意。
或许，这才是迷魂渡真正的“主人”吧！
这个“骷髅头”似乎被叶开的“吞煞”行为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骷髅头竟然一分为二，同时扑向了云中鹤和叶生！
见状，云中鹤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叶生，双手飞速结印，同时大喝一声：“起！”
话音刚落，只见楼船周围瞬间亮起一层淡青色光幕，将扑向他的那个骷髅头挡在了外面。
“砰！”
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后，那层青色光幕剧烈晃动着，险些破碎。
就是现在！
叶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他连看都没看那实力恐怖的云中鹤一眼，也顾不上正朝他扑来的另外一个骷髅头。
他迅速撕下自己一截衣衫当腰绳，把叶开紧紧捆在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根被阿三遗落的船篙，在破败楼船的船舷上猛地一撑！
小船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借着这股反推力，瞬间蹿进了旁边更浓、更深的雾气里。
“哼，想跑？”
云中鹤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穿透了骷髅头的咆哮和江水的轰鸣，“今日这迷魂渡，就是你的坟墓！”
可他还没来得及追叶生，原本扑向叶生的那个骷髅头，竟调转方向，和另一个骷髅头重新合二为一，直接又朝着他扑了过去。
叶生没回头，只是拼命划着船，将【内息法】运转到极致，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
“噗！”
突然，怀中的叶开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了叶生一身。那血还带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寒之意，却也让叶生更加清醒。
身后，云中鹤与那诡异骷颅头的战斗声响越来越远，最终被浓雾彻底隔绝。
叶生划着小船在茫茫白雾中穿行，不知方向；前路未知，也不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