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暮光堡
暮光从窗户透进,照在桌板的尸体上。
那是个年轻人,他的体态修长,看起来非常俊美,胸前还有一个红枫叶纹身,但此刻苍白的容颜早已没有了生机。
他的身上散发着不属于这里的味道:雪水的清冽、松针被碾碎后的苦涩、皮革浸染汗水又干透的膻味,以及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铁器生锈的甜腥味。
从北境运回来的尸体。
“我们家老爷在听到少爷阵亡的消息以后就晕了过去,现在还昏迷不醒。尸体回到南边后很快就会腐烂,还请您出手,起码老爷醒了以后能看一眼。”
莱昂内尔·血刃伯爵打开尸体的嘴巴,取出来一个小银球,旋开银球,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但字迹清晰的软纸。
【遗体档案】
【身份:布雷·科尔曼,科尔曼伯爵之子,红枫领领主】
【年龄:19】
【死亡原因:在与兽人作战中被砍下了头颅,已初步缝好】
“勇敢又令人惋惜的年轻人。”莱昂内尔叹了口气,用白布将布雷·科尔曼的尸体盖好,吩咐手下送到冷房去。
“我的儿子斯塔克也在和兽人作战时受了伤,我十分能理解科尔曼伯爵的心情。相信我,布雷一定会保持着他的容貌直到科尔曼伯爵苏醒的那天。”
“那您家小少爷现在在哪呢?”
莱昂内尔苦笑一声:“他腿脚都不利索了,但还是跑回他在北境的领地去了。”
“神保佑他平安归来,”科尔曼家族的老管家闭着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北境是个吃人的地方,真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去那里。”
送走了科尔曼家族的老管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只留下淡淡的余晖涂抹天际。
这里是暮光医院,由血刃家族捐献,从普通人到贵族都可以来这里看病,只是收费不同。
而暮光医院最发达的业务,也是血刃家族长久以来几乎垄断的业务,就是和遗体有关的一切服务。
这里既有几座火化棚屋,还有殓容间,以及高尚的人捐出来保存的器官。
其中最受欢迎的业务之一,就是遗体的美容。血刃家族不仅有世代相传的化妆入殓师,还有一种秘密药剂,尸体放进去以后几十年都不会腐烂。
这次科尔曼家族也希望这么处理布雷·科尔曼的尸体。
莱昂内尔·血刃从医院出来,现在虽是冬天,但暮光领的气候却仍旧舒适宜人。
河流没有封冻,水色是丰润的玉石般的乳青,成群的野鸭与水鸡在其中栖息,偶尔扑棱棱飞起。
野外的田地广袤而丰饶,偶尔点缀着几个贵族别墅。等到农作的季节,这里会变成一大片绿色或令人喜悦的金色。
这里曾是最繁华的罗曼王国的国土,但奥卡姆家族最后并未选择定都于此,而是选择了更南方的索兰维尔。
暮光领中央,是血刃家族建造的奢华的暮光堡。
这是个四方形的巨大城堡,巨大的拱窗和洁白色的砖墙就像教堂一样神圣。
莱昂内尔向城堡走去,直到快到大门的时候,守卫才赶忙开门。
这不奇怪,莱昂内尔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棉袍,身上没有任何贵族的饰物,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医生。
这是他的爱好,或者说他更愿意称之为事业。
暮光医院和莱昂内尔·血刃伯爵在方圆千里都是有口皆碑的,普通人争相传诵这位伯爵的善举,认为他就是圣人再世。
进入城堡,莱昂内尔却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走进了城堡西翼的一条悬空的廊桥。
廊桥尽头,是一座古老的黑色塔楼。
和暮光堡和煦纯洁的气质不同,这座塔楼就像一个被岁月侵蚀的老人,浑身散发着潮湿,墙体的裂缝就像脸上干巴巴的皱纹。
这个塔楼矮小,完全被四周高大的城堡包围,在外面根本看不到暮光堡内还有这样一个塔楼。
只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傍晚的残阳经过暮光堡墙体和玻璃折射,竟然照射到了塔楼上。
清晨和黄昏,是这个塔楼短暂享受阳光的时间,或许它才是暮光堡的本意。
“咳咳……咳!”进入塔楼,莱昂内尔被里面阴暗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顺着螺旋石阶向上,莱昂内尔来到了老侯爵书房的门外。
敲了敲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打开了房门——莱昂内尔的妻子狄安娜。
“怎么了,莱昂,狄安娜正在陪我下军棋呢。”
斯塔克·血刃正慵懒地坐在座椅上,和这座塔楼的气质不同,他的外表看起来俊朗年轻,但脸色苍白,就像一个成年版的小斯塔克。
“我还是想和您谈一下小斯塔克的事,父亲。狄安娜,去给我们准备些茶点来。”
莱昂内尔说完了话,但狄安娜却依旧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只是微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去吧,狄安娜,记住我的少加糖,那是我年轻的秘密。”
老斯塔克说完后,狄安娜才如梦初醒地答应了一声,提起裙子退出了房间。
自己的妻子越来越奇怪了,如果说以前只是时不时发呆的话,现在她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
而且刚结婚的时候,狄安娜明确表示过自己不喜欢军棋,这几年却对此痴迷到拉着公公彻夜下棋,也让莱昂内尔不解。
“我的乖孙子怎么了,他的腿又发病了?”
“他的腿能保下来已经是万幸了,瘸一点就瘸一点吧。”莱昂内尔叹口气。
“北境太危险了,我想,还是让小斯塔克回来吧。孩子见见世面就够了,真丢了性命可不好。”
老斯塔克点点头,但却不置一语。
良久,老斯塔克才开口道:“我已经告诫道格他们不要再让小斯塔克往外跑了,他们不会让他死的。”
“我是孩子的父亲,恐怕我要求让他回来。”
老斯塔克看向自己的儿子,浑身散发出恐怖的威压,那股力量让莱昂内尔·血刃冷汗直流,他想咽唾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沙漠。
“我不明白,”莱昂内尔还是挣扎着说,“您对这个孙子一直都很呵护,那些您的旧物,我小时候碰一下都被打骂,但我儿子却可以随意把玩,摔坏了您也不会斥责他。”
“我本以为您最疼爱小斯塔克了,但在去北境这件事上,您却出奇地执拗。”
“锻炼男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何必非要这样呢?”
说完这一串话,莱昂内尔气喘吁吁地坐在了椅子上,巨大的压力让他心脏狂跳,但他还是觉得畅快。
老斯塔克微微一笑。
“孩子,你将来会明白,我对你的爱远远胜过任何人。”
“父亲不会允许儿子离开北境了,”莱昂内尔绝望地想,“我的儿子,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北境的寒冷中怀念他温暖的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