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拉·辛克莱看着那个略微生锈的金属夜莺。

　　她虽然不是材料学家，但她对这种合金很熟悉，那是罗南自己研制出的配方，和他送给自己挖地道的铲子一样。

　　洛伦将夜莺小心翼翼地递到蕾拉手中。

　　蕾拉的手已经残破不堪，血肉枯萎，半截白骨露在外面。

　　但金属夜莺长年在河底沉积，即使保存还算完好，也终究失去了光泽，内部零件的腐蚀让它奏响的音乐扭曲怪异。

　　蕾拉毫无生机的眼球微微颤动。

　　或许在她眼里，出现的场景本该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当她和爱人来到宏伟的索兰维尔的时候，罗南将一个崭新的金属夜莺放到了蕾拉温软白嫩的手上。

　　蕾拉·辛克莱的沉默让丧尸们也安静下来，刚刚自杀的骑士身体倒在了地上，他守护住了自己的荣耀，没有变成污秽的存在。

　　但蕾拉却猛地抬起头，她冷冰冰地看着洛伦·血雀，让后者的心又悬了起来。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罗南和我的事情呢？我是见过女巫的人，我知道占卜对很多魔法师来说都是件困难的事。”

　　“其实是你杀了罗南，抢了这个夜莺，对吗？”

　　四周的丧尸躁动起来，比起刚才又凶猛许多。

　　“你想想，我十五年前才多大？你的假设根本不成立。”洛伦稳住心神，直视着蕾拉，想让对方冷静下来。

　　“不是你，就是你父亲！”

　　蕾拉咆哮一声，四周的丧尸奔跑的牛群一样朝着骑士们扑来。

　　“妈的，这下不被咬死，也要被闷死了。”道格斩首几个丧尸后，发现还有源源不断的丧尸扑来，它们不求击破骑士们的铠甲，更像是要在狭小的空间里闷死这些闯入者。

　　“咬吧，咬吧，把他们吃了，只有变成行尸走肉才是不会骗人的孩子！”

　　“罗南，那个负心汉，一定是他在索兰维尔功成名就，然后将这件从不妥善保存的旧玩意儿塞给你们，给了你们一些金元，把你们骗到这里来送死对吧？”

　　蕾拉·辛克莱已经陷入了癫狂，或许是长时间幽困地下让她精神失常，或许是得知爱人早已死去的消息令她崩溃，即使见到曾经的信物，蕾拉也对洛伦一行人产生了浓厚的杀意。

　　一个光团在丧尸群中央若隐若现，那是数位骑士将呼吸法运用到极致时散发出的光芒。

　　这些在各自领地数一数二的骑士，此时已经将身体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他们的剑招迅捷无比，四周的丧尸头颅就如同浪花一样溅开。

　　但无奈，丧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在蕾拉的操控下更是有条不紊地要将骑士们掩埋起来，雷德曼等人终究产生了绝望的情绪。

　　“幸好领主大人没跟来。”道格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大人，您快走吧，如果我让您殒命于此，我将被后世的侍从骑士永远嘲笑。”雷德曼看向洛伦，露出乞求的目光。

　　“大人，我和雷德曼护送您，快走吧！”卡尔喘着粗气，他的铠甲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牙印，看起来就像鱼鳞一样。

　　不远处，蕾拉漠然地看着那些身穿铠甲的人一点点被盖住。

　　或许洛伦真的和罗南的死没关系，但她不在乎了。

　　蕾拉·辛克莱已经经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无论是没有赴约的爱人，以爱和神明为掩护的福僧，还是名义上守护人民却屠了小镇的北境守护。

　　真真假假，她已无心分辨。

　　忽然，一股异样的感觉闯入蕾拉的大脑，她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跳动了两下，那是十五年都不曾有的已经忘却了的感觉。

　　“不，不对。”

　　蕾拉低下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膛，那里大得可以塞下一块黑面包。

　　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另一个人的心跳，直接进入了蕾拉的脑海。

　　紧接着，蕾拉·辛克莱的眼前就出现了被十字切割的天空，她在一片陌生的巨大城市上空飞翔。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声音传入脑海：“洛伦，你去北境当领主吧，那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

　　“大……大人……”

　　骑士们见到丧尸们停下了动作，有些疑惑又有些庆幸。

　　但这时，雷德曼看向洛伦，却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洛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个丧尸脑袋上拔下了蕾拉的女巫头发，插在了自己的头皮上！

　　此刻洛伦双眼翻白，脑海中的记忆源源不断地顺着女巫长发进入了蕾拉的脑海。

　　等到那缕长发离开的时候，洛伦摔在地上，满头大汗，比经历一场战斗还要劳累。

　　他不确信自己的情报系统是否也被蕾拉理解了，也不知道蕾拉会不会因此放过他们一行人。

　　但洛伦知道，秘密是要救命的，而不是带进坟墓里。

　　蕾拉·辛克莱看着洛伦，即使是她那死尸般的眼睛，也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是个玩弄秘密的人，”蕾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我知道了你所有的秘密，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不怕我告诉你的这些骑士吗？”

　　“我是个玩弄秘密的人，”洛伦站起身，直视着蕾拉的眼睛，“所以我知道，秘密不值钱，起码不如人值钱。”

　　蕾拉眼神复杂地盯着洛伦好一会儿，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竟不能从任何角度指责这个男人。

　　罗南的确是溺水而死，这个贵族领主也没有像北境守护那样为了自己的前途出卖自己的子民。

　　“秘密……不如人值钱……”

　　蕾拉苦笑一声。

　　“洛伦·血雀，为什么你不是北境守护？为什么斯坦姆当年遇到的，是一个把秘密看得比人命贵重的家伙呢？”

　　“我放过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洛伦点点头：“只要不让我背叛我的子民。”

　　蕾拉摸了摸自己的长发，道：“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顶长发，送回给黑森林的女巫？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感谢她让我活到了见证真相的时刻。”

　　“我答应你。”洛伦许下了承诺。

　　蕾拉·辛克莱摘下自己的头发，那千丝万缕的长发瞬间从四面八方萎缩，最后变成了半米长的一把乌黑色的头发。

　　蕾拉轻轻拨动金属夜莺的尾巴，扭曲的乐声在地下回荡。

　　她的身形像花瓣一样缓缓飘落，但她却毫无感觉似的继续向前走。

　　“你不必如此。”洛伦忍不住说道。

　　蕾拉回头，没有了长发和舌头，她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但洛伦还是读出了她的嘴型：“让我安息吧。而且，我不死，你睡得着觉吗？”

　　“穿越者，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