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冰渣，抽打在罗尔夫沟壑纵横的脸上。

　　这个三十岁的瓜农，背已经完全驼了，老得和城里五十岁的人一样。

　　此刻罗尔夫拉着小儿子，来到了自家瓜田。

　　冰凰领的瓜田位于领地西侧，紧挨着一道低矮的岩石山脊之下。

　　山脊虽矮，但能有效阻挡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强风，西向田地在午后能接收到更暖和的阳光，有利于糖瓜积累有限的糖分。

　　但即使是冰凰领最好的田地之一，如果一个南方的农夫到这里，也会被这里的粗犷和贫瘠吓得连连摇头。

　　瓜田地块又小又分散，瓜农们用随处捡来的石块垒起田埂，粗糙地划分归属，整片瓜田就像一件各色补丁的百家衣。

　　为了更好利用地表微弱的热量，糖瓜藤蔓匍匐在地，而非搭架生长。灰绿色的叶片上常常覆盖着一层灰尘，看起来死气沉沉。

　　“爸爸，那朵花好漂亮！”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

　　是啊，真漂亮。

　　罗尔夫也看到了自己瓜田里，那株特异的瓜秧。

　　北境已经入冬，再有一个月，土地就会完全封冻。

　　今年已经收获了两批糖瓜，现在是入冬前最后一批糖瓜生长的时间。瓜田里零星开着淡黄色的小花，一些早熟的藤蔓已经结出了幼小的瓜胎。

　　但那株“小寡妇”，却只开花不结果，叶片还带着妖艳的银色斑点，看起来就像一个花枝招展、不能生育的寡妇。

　　“作孽啊……”罗尔夫叹一口气。

　　起先他就看这株“小寡妇”不顺眼，但也没去理会它。周围的瓜农笑话他“养了个小情人”，罗尔夫也只是一笑了之。

　　但现在不得了，听说领主大人从荆棘堡回来后，气势汹汹地召见了所有瓜农。

　　因为什么事还用想吗？肯定是那批作为礼品的糖瓜没有讨贵人们的欢心。

　　而一旦领主知道自己的瓜农还养着这么奇怪的瓜秧，认为自己懒于打理还算轻的，万一给自己扣个种植恶魔果实的帽子，那自己和儿子都要遭殃！

　　因此，罗尔夫冒着拒绝召见的二十个马鞭的惩罚，也要赶紧把自己的瓜田打理好。

　　“你就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把瓜弄一下。”

　　罗尔夫分到的瓜田在一处山坡上，他艰难地走过去，往嘴里吐了两口唾沫，挥起锄头就要把瓜秧铲除。

　　“爸爸，有人！”

　　儿子的叫声忽然传来，罗尔夫回过头看，只见领主已经领着几个骑士纵马赶来，尘土飞扬之间，领主的脸色似乎很不好。

　　“我得赶紧把这玩意儿铲掉。”

　　“爸爸，有人来了！”年幼的儿子看见罗尔夫举着锄头愣在原地，还以为爸爸没有听清，他迈动小短腿朝山坡跑来。

　　忽然间，小家伙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跤，他惊叫一声，身子向后滚去。

　　“儿子！”

　　罗尔夫的心瞬间揪紧，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放下锄头赶紧跑向儿子身边。

　　“雷德曼，去看看人有没有受伤。其他人随我来，注意不要踩到瓜！”

　　洛伦也目睹了这一切，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祈祷自己没来晚。

　　三步并作两步，等到洛伦来到刚才罗尔夫站的位置以后，那株小寡妇还在肆意地摆动着自己银色斑点的裙子，洛伦这才长舒一口气。

　　“领主大人，人带过来了。”

　　雷德曼将罗尔夫父子带了过来，罗尔夫确认自己孩子只是擦伤以后，就一直低头沉默不语。

　　“等一等其他人。”洛伦道。

　　罗尔夫心中一颤：这是要公开处刑，树立领主的威信吗？

　　他爱怜地摸着儿子柔顺的头发，哀叹自己终究不能见证儿子长大成人了。

　　过了十几分钟，萝丝和其他瓜农也赶到了这里。格雷神父因为腿脚不便在领主府邸休息，这倒让洛伦松了一口气。

　　瓜农们见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罗尔夫，一个个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人，罗尔夫是个好人，他一直勤勤恳恳地种瓜，您不要杀了他呀。”

　　“大人，罗尔夫他老婆难产死了，他一个人养大儿子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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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伦无奈地用手捏了捏眉心，整理好接下来的说辞后，他手掌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我的子民们，”洛伦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因为你们的瓜有问题，也不要惩罚谁。我要教会你们一件事，让你们的糖瓜变得比现在甜十倍。”

　　听到洛伦的话，瓜农们面面相觑。

　　领主，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要教我们这些老农民种田？

　　“在你们的观念里，开花结果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只要给植物提供适宜的阳光、养分、水，它们自己就会生长。”

　　“但你们不知道，其实和人类一样，植物也通过雌雄交配繁育后代。甚至可以用设计好的方法，培育出我们想要的品种。”

　　在回冰凰领的路上，洛伦和萝丝交谈甚多。洛伦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农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种地也不讲什么知识，仅有的一点意识也只是把品相好的果子的种子留下，来年接着种。

　　“这株瓜秧没有‘父亲’的花，所以它没法给自己授粉。同时它‘母亲’的花虽然好看，但柱头紧闭，风没法将花粉送进去。”

　　“杰夫，去给我找朵健壮的雄花，就是下面不结瓜的花。”

　　瓜农杰夫是个单身汉，他听着领主将这些雄花雌花的，感到既好奇又燥热。得到命令以后他巴不得让冷风吹吹自己的脸，连忙到自己瓜田里挑了一朵健壮的雄花。

　　“你们看仔细了。”洛伦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瓜农们屏住呼吸，但接下来的一幕，还是让他们忍不住叫了出来。

　　只见他们尊贵的领主大人，拨开“小寡妇”的叶片，用手指捏着那朵“父亲”的花，然后竟然……竟然将那布满花粉的花蕊，直接去摩擦“小寡妇”花朵中心那娇嫩隐秘的柱头！

　　动作虽然轻柔，但却霸道得不容反抗。

　　你今天，必须给我授粉！

　　“啊！”有的年纪大的瓜农喘着粗气别过了脸，杰夫这种单身年轻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人奇怪的反应。

　　罗尔夫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心中万马奔腾：“自己那株瓜秧被骂作小寡妇，难道真能引导人做出不贞的行为？”

　　萝丝羞红了脸，把自己藏在雷德曼后面，小声嘀咕：“领主这是在干嘛？”

　　领主这……这简直就是再强行让两株植物行苟且之事！

　　开花结果是上帝的安排，人怎么能如此直接地去干预？这感觉不像在农事，更像是一种亵渎自然的原始仪式。

　　洛伦能感到身后那些目光中的灼热与不安，但他没有停下，并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温和。

　　“记住这个过程，这不是亵渎，而是在帮助植物更好地结合。”

　　洛伦回过头，瓜农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空气中充满了对权威的敬畏、对未知的恐惧、对人工授粉的羞耻。

　　洛伦叹了口气：“我向你们保证，这株瓜秧结出来的糖瓜，比现在的甜十倍。并且以后我们的糖瓜，都会比现在甜的多！”

　　听到领主这两句话，瓜农们才如梦初醒，赶紧跪下向领主谢罪。

　　不仅因为他们刚刚居然对领主产生了质疑，更因为这些农民明白，只要领主真的能让糖瓜甜十倍，那他做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