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怀特在领主府邸临时收拾出的房间酣眠。

　　他床前的桌子上，摊开着笔记本，上面有一行字——“冰凰领不具有建立冒险者协会的条件”，但这行字又被后面的墨水划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下面的一行字——“洛伦为他的领地申请了一笔贷款，我将争取明年作为验收官来这里考察工程进度”。

　　再下面，就是字迹潦草的一个女孩子的名字——“诺娃”。

　　此时的西蒙·怀特正在做梦，梦里，一个光着白嫩嫩脚丫的小姑娘正在森林里采蘑菇……

　　……

　　一墙之隔，洛伦却睡不着。

　　洛伦披衣起身，漫步在冰凰领漆黑的夜里。

　　冬夜的冰凰领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天空澄澈如洗，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仿佛有一缕极光在飘动。

　　北风呼啸，但它穿过木栅缝隙和屋顶的呜咽却都被雪地无声地接纳。月光在白雪的漫反射下均匀地洒落，看东西甚至比黄昏还要清晰。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洛伦身后。

　　“雷德曼，”洛伦回头笑笑，“你现在是骑士队长，贴身保护的工作交给其他人就可以了。”

　　“我永远是您的贴身侍卫。”雷德曼从黑暗中走出，他一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既能保护洛伦又不至于打断他的思考。

　　“还记得我们在荆棘堡的时候总是一起练剑吗？”

　　洛伦抽出佩剑扬了扬头，雷德曼犹豫了片刻后，也抽出了佩剑。

　　冰凰领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一主一仆就这么开始斗剑。

　　塞科弗斯安静地落在旁边的屋顶上，似乎在做这场比试的见证人。

　　从小到大，一直是洛伦先攻。这次洛伦也没有客气，他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整个人弹射而出，一记标准的突刺直取雷德曼左胸。

　　雷德曼向右侧滑出半步，同时手腕翻转，佩剑剑身斜贴洛伦剑脊，引导着洛伦向前摔倒。

　　如果是以前的洛伦，一定会踉跄一步，然后被雷德曼滑下来的剑刃敲在胸口。

　　但这次，洛伦不仅没被雷德曼牵着鼻子走，反而手腕用力更甚，差点把雷德曼的剑挑飞出去。

　　雷德曼喘口粗气，现在洛伦的实力已经不比自己差了。

　　洛伦没给雷德曼继续喘息的机会，他改用快攻，三道剑影几乎同时袭来。

　　血雀家族的剑法几乎都是这样，练到后面速度越来越快。

　　三声急促的碰撞，雷德曼堪堪接住了洛伦的进攻。

　　“怎么样？”见到雷德曼已经有些出汗了，洛伦收起了剑，结束了这次练习。

　　“您的剑法高超恐怕已经是冰凰领最强的了。恕我冒昧，大人，您和以前判若两人。”

　　品评领主的剑法对一个骑士有些僭越，但雷德曼和洛伦情同手足，有些地方说得也就比较直接了。

　　“那你为什么不趁我不如你的时候，杀了我呢？”

　　“什……什么？”洛伦的话令雷德曼如遭雷击，他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到连佩剑都掉到了地上。

　　“您是在怀疑我的忠诚吗？”

　　雷德曼捡起地上的剑，激动地上前，跪到了地上。

　　“大人，如果您现在让我献出生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洛伦笑笑，雷德曼的反应在他预想之中，但他不确定接下来的一番对话雷德曼能理解多少。

　　“别紧张，雷德曼，陪着我一起走走吧。”

　　洛伦带着雷德曼又走在了镇子的小路上，洛伦望着满天星河，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开口道：“雷德曼，你幻想这样一个世界。没有魔法，没有呼吸法，没有神明和魔鬼，每个人都只能依靠像炼金术一样的外在物质，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出现领主和国王吗？”

　　洛伦说的，自然是他穿越之前的世界，但他只能用雷德曼听得懂的语言描述。

　　“这……应该还是会有吧，毕竟有的人就是比其他人更有智慧。”

　　“好，那你再想，如果一个超凡骑士进入到了这样的世界，他会不会成为国王？”

　　“当然会啊，他就像这个世界的神明，没人可以制衡他，那他自然会成为国王。”

　　洛伦点点头：“我和你描述的那个世界里，许多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出现一群身怀超凡力量的人，却安心侍奉一个草包国王的情况出现。”

　　“比如卡洛斯公爵，你不能否认他的实力连一个精英骑士都没有吧，但他却掌握着巨大的权力。”

　　雷德曼道：“可是卡洛斯公爵有很多超凡骑士保护他呀。”

　　“那这些超凡骑士为什么不杀了卡洛斯公爵，自己做公爵呢？我们刚才也讨论过了，实力的差距，就是让弱势的一方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

　　雷德曼有些语塞了。

　　大人究竟想说什么呢？那些骑士好好的，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领主？

　　“大人，是之前泰克·裂谷对巴尔克的反叛让您生出了对下属的警戒之心吗？”

　　洛伦道：“我是在想，在一个没有超凡能力的世界，人和人之间分配的不平等，是由于金钱、权力、技术。为什么在有超凡能力的世界，资源分配依旧不是按战力强弱分配的呢？”

　　“因为欲望！”

　　“欲望？”雷德曼有些懵。

　　“是的，和我们看到的不同，资源一直优先被最强的人占有。但偏偏，这些英雄们有欲望。”

　　“当年的奥卡姆家族最强，所以他们理应获得最多的土地和钱财。但奥卡姆家族会乖乖地把剩余的家产交给下一个最强者吗？不，他们只会想交给自己的后代。”

　　“是力量让奥卡姆统治大陆，而奥卡姆期望下一个统治大陆的人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他是奥卡姆的一员。”

　　“这种情况在全国已经到处都是。就比如奥尔菲斯吧，如果单论治理领地，别说卡洛斯，就是很多位高权重的大臣也不如他。但就因为奥尔菲斯出身寒微，他只能当个实权极大，官职很低的总管。”

　　“可奥尔菲斯就是个没有欲望的人了吗？不，或许他不爱金钱美女，但他对女儿还是有了私心，栽培女儿的用心程度远胜于对学生。”

　　“即使是强者也不能摆脱欲望，所以他们发明了权力。权力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弥补真正力量的不足。”

　　洛伦的目光灼热起来：“所以，如果我们能越过权力直接满足对方的欲望，有时会有蛇吞象的奇效。”

　　“奥尔菲斯想培养他的女儿，我们在他动用权力之前满足他，我们就获得了他的支持。”

　　“铁爪家族想继续控制霜牙领，我们帮助他们，就获得了霜牙领这样一个附庸。”

　　洛伦伸出手，仿佛要摘下天上的星星。

　　“所以我的理解是，权力的游戏，就是力量和欲望的滑稽剧。或许对方有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但只要被我们洞悉到了他真实的欲望，照样可以在权力的游戏里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