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进入第十天时,司徒渊明已经能闭着眼睛在庭院中走完三遍“云起式”。
不是演练,是真的闭眼。当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敏锐——他听见风声穿过阵法的细微变调,感知到脚下青石板每一条裂缝的走向,甚至能“嗅”出空气中那七处阵眼散发的不同气息。
司徒堂布的阵法名为“七星锁云”。据说是司徒家祖传的守御阵法,以七处阵眼对应北斗七星,引动地脉之气形成屏障。白日里阵法隐而不显,入夜后才会浮现淡淡的光晕,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气罩中。
司徒渊明问过父亲,这阵法能防住什么。
“防住绝大多数想进来的人。”司徒堂当时正在擦拭祠堂的牌位,头也不回,“但防不住真正的高手,也防不住时间。”
“时间?”
“阵法运转需要消耗地脉之气。此地地脉薄弱,最多支撑三个月。”司徒堂放下软布,看向儿子,“三个月内,你必须把踏云步练到第二重‘云舒式’入门,把《百草图谱》倒背如流,还要学会辨认至少十种常见的毒物和解毒草。”
三个月。司徒渊明默默计算。现在是三月中,到六月中……
“爹,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司徒堂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我会送你离开图腾王朝。”
离开?去哪?
司徒渊明想问,但父亲已经转身进了祠堂,门在身后合拢。那扇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那天夜里,司徒渊明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他往前走,雾气就往后褪,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是父亲。
可又不完全是父亲。那个司徒堂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银白色铠甲,铠甲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肩上披着深青色的斗篷。他背对着司徒渊明,望着雾气深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剑柄处镶嵌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
“爹?”司徒渊明唤道。
司徒堂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声:“明儿,记住,疾风血脉的归宿不在这里。它在天上,在十二天宫,在……”
话音未落,雾气突然翻滚,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黑影没有面目,只有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司徒堂拔剑迎击,剑光如电,斩碎一道又一道黑影,可黑影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淹没。
“走!”司徒堂厉喝,“往南走!去找——”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司徒渊明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阵法流转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数挣扎的手。他坐起身,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往南走?去找谁?
第二天练功时,司徒渊明明显心不在焉。一套“云起式”走完,第三踏时气息紊乱,差点撞上廊柱。
“专心。”司徒堂的声音从书房窗口传来。他并没有出来监督,但司徒渊明知道,父亲一直在看着。
“爹,”司徒渊明走到窗下,仰头问道,“十二天宫……在天上吗?”
窗内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问这个?”
“我……做了个梦。”
司徒堂推开了窗。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很久:“梦见什么了?”
司徒渊明把梦境说了,略去了最后那句“往南走”。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句话很重要,不能轻易说出来。
司徒堂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合上书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最近读的典籍里多有提及十二天宫,会梦到也不奇怪。”
“可是爹,十二天宫真的存在吗?它在哪里?”
“存在。”司徒堂望向天空,“但它不在‘天上’,至少不在我们头顶这片天。十二天宫是一个……地方,也是一个传承。它在诸域之间,在虚实之交,只有身负血脉、持信物者,才能在特定的时机找到入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司徒渊明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波澜。
“那我们司徒家,还能回去吗?”
“回去?”司徒堂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回去做什么?现在的十二天宫,早就不是从前的十二天宫了。内乱之后,十二脉分崩离析,有的隐世不出,有的投靠外敌,还有的……已经断了传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祖父的遗命,是查明真相,重振天宫。但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残忍,重振……谈何容易。”
司徒渊明还想再问,司徒堂已经摆了摆手:“今日功课加倍。太阳落山前,走完一百遍‘云起式’。走不完,不许吃饭。”
一百遍。
司徒渊明咬了咬牙,退回庭院中央。
第一遍、第二遍、第十遍……他渐渐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身体机械地重复着已经练过千百次的动作,意识却飘得很远。他想起梦里的银白铠甲,想起那柄镶着红宝石的长剑,想起父亲说的“诸域之间”。
第五十遍时,他的踏云步出现了变化。
不是更快,也不是更轻,而是更……自然。之前每一次踏步,他都要刻意调整呼吸、计算落点、控制力道。可现在,这些步骤融为了一体,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再“走”步法,而是让身体顺着某种韵律“流”动。
第七十五遍,他忽然“听”到了阵法流动的声音。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感应。七处阵眼散发的波动,像七根琴弦,在庭院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网的节点上,每一次呼吸,都呼应着波动的频率。
第八十遍,他闭了眼。
黑暗中,那七处阵眼在感知中亮了起来,像七颗星辰。星辰之间,气流如溪流般流淌,有的湍急,有的平缓。他踏出的每一步,都顺着溪流的走向,借势而行,毫不费力。
第九十九遍,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踏云步的要义在于借势”。
原来不仅是借大地的势、借风的势,还能借阵法的势,借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势。
第一百遍踏完,司徒渊明收势而立,睁开眼睛。
夕阳正好沉到屋檐下,最后一缕金光穿过阵法屏障,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全身被汗水浸透,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书房窗口,司徒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稿,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爹,我完成了。”司徒渊明说。
司徒堂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赞许,也没有批评,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他看了儿子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日开始,学‘云舒式’。”
......
学习“云舒式”的第三天,司徒渊明遇到了瓶颈。
如果说“云起式”是踏云步的基础,讲究的是单次踏步的精准和借势,那么“云舒式”就是进阶,要求将多次踏步连成一气,形成连绵不绝的身法。按父亲的说法,云舒式练到极致,可在百步之内脚不沾地,如云卷云舒,了无痕迹。
可司徒渊明连三步都连不起来。
每一次从第一踏转入第二踏,气息就会断,借来的“势”就会消散,身体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僵直。就是这刹那的僵直,让整个身法功亏一篑。
“不是你的问题。”司徒堂难得地没有责备,“云舒式需要更深厚的内息支撑。你年纪太小,经脉未固,强行连续借势,反而会伤及根本。”
“那要怎么办?”
“慢慢来。”司徒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黄色的药丸,“这是‘养脉丹’,每晚睡前服一粒,温养经脉。同时,你要开始修行司徒家的内功心法——《踏云诀》。”
踏云诀。司徒渊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踏云步是外功身法,踏云诀是内功心法,二者同源,相辅相成。”司徒堂将药丸递给儿子,“从今晚开始,我教你第一层口诀。记住,内功修行最忌急躁,须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那天夜里,司徒渊明服下养脉丹,按照父亲传授的口诀打坐。
口诀并不复杂,只有三十六字,但每一个字对应的呼吸节奏、意念引导都极其精妙。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起初很顺利。暖流沿着任督二脉循环,每循环一周,就感觉经脉拓宽了一丝,气息浑厚了一分。可当暖流运行到胸口膻中穴时,异变突生——
胸口的玉佩,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寒的气息从玉佩中渗出,逆着暖流的走向,直冲丹田!
司徒渊明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窖。他想要停止运功,却发现内息已经失控,暖流和寒气在经脉中冲撞、纠缠,痛得他浑身发抖。
“凝神!”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一只手掌按在他背心,磅礴而温和的内力涌入,强行镇压了经脉中的乱流。那股内力如春风化雨,将寒气包裹、消融,又引导着暖流回归正轨。
一盏茶后,司徒渊明缓缓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司徒堂收掌,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儿子胸口的玉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玉佩……你一直戴着?”
“是……宇文先生说……”
“摘下来!”司徒堂厉声道,“现在!立刻!”
司徒渊明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暴怒,慌忙扯断红绳,将玉佩摘下。玉佩离身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司徒堂接过玉佩,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玉佩内侧,那个蛇形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泛着幽光。
“好一个宇文秋风……”司徒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护身符’!”
“爹,这玉佩……有问题?”
“有问题?”司徒堂冷笑,“岂止是有问题。这玉佩里被下了‘锁脉咒’!平时不显,一旦你开始修行内功,咒印就会被激活,锁住你的经脉,让你终生无法突破第一层!”
锁脉咒?终生无法突破?
司徒渊明如遭雷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司徒堂攥紧玉佩,指节发白,“因为他要控制你。你无法突破,就永远是个半吊子,永远需要‘保护’,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阵法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低声道:“我本以为,他至少会等到你长大……没想到,他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爹,宇文先生他……到底是谁?”
司徒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将玉佩放在桌上,从怀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踏云的玉兔。
“这个,才是司徒家真正的传承信物。”他将令牌放在司徒渊明掌心,“贴身收好,绝不可示人。从今日起,忘掉那块玉佩,忘掉宇文秋风说的每一句话。你只需要记住——在这座城里,除了为父,谁都不要相信。”
司徒渊明握紧令牌。青铜冰凉,触感粗糙,远不如玉佩温润,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那阵法……能防住宇文先生吗?”
“防不住。”司徒堂摇头,“但他暂时不会硬闯。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另一个人先动手。”
话音未落,庭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一支箭。
箭身漆黑,箭镞泛着幽蓝的光,箭尾没有羽毛,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它穿透了阵法屏障——不是硬闯,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频率,恰好穿过了屏障波动的间隙,钉在了正堂的门柱上。
箭入木三分,箭尾犹自震颤。
司徒堂脸色骤变。他一步踏出书房,身形如电,瞬间来到门柱前,却没有去拔箭,而是盯着箭身看了三息,然后猛地转头望向院墙之外。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回屋去。”司徒堂对跟出来的司徒渊明低喝,“关上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可是爹……”
“快去!”
司徒渊明咬牙退回屋内,却没有完全关门,留了一道缝隙。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看。
司徒堂在箭前站了很久,久到司徒渊明以为时间静止了。终于,他伸出手,握住了箭杆。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箭杆的瞬间,箭身上那些螺旋纹路骤然亮起幽蓝的光!光芒如水般流动,顺着箭杆蔓延到司徒堂手上,又沿着手臂向上,最后在他面前凝聚成几行浮空的文字。
文字是古篆,司徒渊明不认识,但他看见父亲的脸色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变得一片惨白。
那几行文字只维持了三息,便如烟般消散。箭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掉在地上。
司徒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卷起他深青色长袍的下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弯腰,拾起断箭。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司徒渊明心里发慌。
“爹……”司徒渊明忍不住推门出来。
司徒堂转过身。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爹,那箭上……写了什么?”司徒渊明小心翼翼地问。
司徒堂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司徒渊明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明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们……没有三个月了。”
“什么?”
“七天。”司徒堂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布满血丝,“七天后,会有人来‘接’你。”
“谁?宇文先生?还是药王谷?”
“都不是。”司徒堂摇头,“是……十二天宫的人。”
司徒渊明愣住了。十二天宫?那个父亲说已经分崩离析、内乱不止的十二天宫?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为什么要“接”他?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接我?”
“因为疾风血脉。”司徒堂苦笑,“血脉觉醒的动静,瞒不过某些人。至于为什么接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二天宫需要一个新的‘卯兔传人’,去参加一场……祭礼。”
祭礼?什么祭礼?
司徒渊明想问,但父亲已经站起身,望向北方夜空。那里,一颗赤红色的星辰正从云层后浮现,星光黯淡,却透着不祥。
“贪狼星现……”司徒堂喃喃自语,“原来如此……他们等的是这个时候……”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司徒渊明跟进去时,看见父亲正在疯狂地翻找书架上的典籍,一本又一本,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近乎癫狂。
终于,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竹简已经发黑,用牛筋捆着,封口处贴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司徒堂撕开符纸,展开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司徒渊明凑过去看,只看到断断续续的句子:“……七杀、破军、贪狼三星聚首……十二天宫血祭……需十二血脉传人为引……开启……”
后面的字被污渍盖住了。
司徒堂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竹简,眼神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血祭……”他喃喃道,“他们要用十二血脉传人……血祭……”
竹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那颗赤红色的贪狼星越来越亮,星光穿过阵法屏障,在书房地上投下一片猩红的光斑。
光斑正好落在竹简上,照亮了最后一行尚可辨认的小字:
“祭礼成,量劫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