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信被一拥而上的治安官们拉了下来，天台上尖叫呼喊此起彼伏，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吴信被人拉扯着，默默地看着身边表情狰狞的人们，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游离感，仿佛他们都像是戏台上挥舞着四肢，努力做着夸张表情的演员，路骏良也好，李亮也好，还是倒在地上已经晕厥的女生，还有……华丽。

　　他们的欢笑，悲伤，痛苦，哀嚎，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就这么看着，坐在空无一人的台下。

　　吴信被送回到病房，这种奇怪的抽离感仍然存在，直到第二天一早一位治安官来到病床前，将之前被捕时没收的手机和私人物品还了回来，并表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查，他已经洗清了嫌疑，从今天起，就可以出院了。

　　也没有什么值得收拾的，吴信将病号服换下来，穿上刚刚回到自己手里的红色卫衣。

　　打开手机，里边是很多个未接来电，其中绝大部分来自父母，还有几个陈旭阳的，剩下的都是一些吴信不认识的号码。

　　吴信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先给父母打了回去。

　　在嘟嘟几声后，对面接了起来。

　　“儿子啊！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一个电话也没有，你妈老是问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要是你今天再不回电话，我都要回江宁找你了！”

　　是父亲那熟悉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吴信很想哭，但却忍住了，停顿几秒，用平常的语气道：

　　“我没事的爸，就是这几天店里联系供货商，忙着陪客户呢，而且手机又坏了，也没时间修，今天刚修回来就看见你们给打过来的未接来电了，这不马上就回了吗？”

　　吴信的谎言很拙劣，但吴大柱信了，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开始喋喋不休地啰嗦吴信要照顾好自己。

　　吴信听着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安静地听到最后，又和母亲聊了半个小时，才挂断了电话。

　　陈旭阳的电话吴信没有马上回，他走到住院部大厅的导诊台，迟疑了一会，最后像是最终下定了决心，上前几步：

　　“你好，我想问一下……赵虎在哪个病房？”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护士，他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让吴信稍等片刻，后走进护士站里询问，过了得有五分钟，她才面带歉意地走了出来。

　　“抱歉，你说的这个病人在送来医院的那天就因为抢救无效死亡了。”

　　“他的尸体一直没人来认领，现在还放在太平间的冰柜里，请问你是……”

　　吴信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头发遮住双眼，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你好？请问你是赵虎的……”

　　“我是他的兄弟。”

　　吴信的声音干涩而低沉。

　　“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在确认了吴信的身份后，护士叫来了相关工作人员带吴信来到了地下一层的太平间。

　　厚重的铁门打开，阴冷的空气弥散而出，一排排冰柜的上方，巨大的排气扇呼呼地转个不停。

　　工作人员顺着冰柜上贴的编号一个个的找过去，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将紧闭的冰柜打开。

　　刺啦！

　　装着遗体的长柜被抽了出来，冰屑簌簌而落。

　　赵虎的脸就这么突兀地撞进吴信的眼底深处。

　　他面色惨白，嘴唇是青色的，眼睛，鼻子，耳朵上还能看出残留的血迹。

　　他的双眼闭合，但表情却很安详，嘴角还带着向上的弧度，一点也不像是中毒后经历剧痛而死的人。

　　忽地，吴信想起了副官说过的话。

　　“话说回来那个叫赵虎的对你还真是忠心，他的鼻子很灵是吧？刚才在大厅他好像是闻出空气有问题了，你可能没注意到，他刚开始很着急，应该是想告诉你。”

　　“但是后来，哈哈，在得知测谎仪的用途后，他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可能是觉得只有自己死了才能保护你吧。”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吴信伸手放在了赵虎的肩膀上，好冷。

　　“兄弟，我们回家了。”

　　吴信雇了车子，联系了火葬场。

　　焚尸炉里火焰熊熊，遗体被推了进去，很快便被吞噬，最后只剩下小盒子里的白骨。

　　吴信抱着盒子，坐在公交站台上，亦如他出狱的那天。

　　公交车缓缓驶来，嗤的一声停在站台前。

　　如果那天他上了车，如果他没有回治安所，如果他没有替赵虎交保释金，如果杀人的那夜他没有给赵虎打电话，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车门打开，吴信上了公交车，车上的播报响起。

　　“下一站，新世纪医院。”

　　赵虎的父亲就住在这个医院里。

　　吴信将骨灰盒端正地放在双腿上，口中不由得喃喃道：

　　“放心吧，我吴信发誓，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父亲的。”

　　比起江宁的平安医院和市立医院，新世纪医院的规模看起来很小，出入其中的多是附近居住来这里做理疗的退休老人，以及依偎在父母怀抱里来打疫苗的小孩，稍微大一些的病，如果不是实在缺钱，也不可能来这里看。

　　他实在没想到赵虎会让父亲住在这里，是他当初给的那些钱不够吗？想着，吴信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已打定主意。

　　等待会见到赵虎的父亲，他就联系平安医院将人转出去。

　　吴信记得赵虎说过他父亲曾经住在ICU里，于是就前往重症医学科，向里边的值班医生询问。

　　“姓赵的老人？”

　　戴着口罩的医生坐在电脑前，重复了一遍吴信的话。

　　“对，他前段时间才从ICU里转出来，现在应该住在普通病房，我是他儿子赵虎的朋友，向来看看老人家。”

　　医生听见赵虎的名字，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但随即又上下打量了吴信好几眼，满脸的古怪。

　　“怎么了？”

　　“额……你真是赵虎的朋友？”

　　“我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信逐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但没等他过多的思考，医生便道：

　　“可他爸爸已经去世了啊，他没和你说过吗？”

　　“什么？！！”

　　吴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虎的爸爸去世了？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