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互明心意
方修在四象学院医务室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他动了动,浑身酸痛。然后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很轻,很急促,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脚步声靠近门边,又退后几步,再靠近,再退后,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方修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用躲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看到你了。”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里探进来,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高缘这才有些难为情地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像是随时准备逃走。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方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浑身都不疼了。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从虚拟空间出来的那一刻,他虽然意识模糊,但有一件事记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带着哭腔,喊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魂从黑暗里喊回来。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刚从虚拟空间出来时,”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听见有人一直在喊我的名字。那个声音,有点耳熟。”
高缘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能说什么?
说“是我在喊你”吗?说“我一直守在门外等你醒来”吗?说“我担心你担心得快要疯掉”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未经允许,擅自特别喜欢你,真的很抱歉。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下一秒,方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让高缘的心猛地揪紧。
“真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一直以来,是我一厢情愿。”
高缘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在说什么?这个“一厢情愿”,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情丝吗?不对,梅惊笛前辈不是已经帮她把情丝拔出了吗?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东西不在了。
方修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光带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疏远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他说,“是担心我身上那一半的易家血脉会牵连你。”
高缘愣住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靠近你,易家的人会不会盯上你?那些恨易家的人会不会也盯上你?你一个从桑蚕村走出来的女孩,好不容易考上四象学院,好不容易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顿了顿:“我不能让我的事,毁了你。”
高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经过这件事,”方修继续说,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想明白了,易家血脉本身无错,关键是怎么看待它,怎么运用它。就比如这次,我用它救了你们。”
他自嘲地笑了笑:“当然,或许你会觉得可笑,觉得不能接受。毕竟那是易家的东西,不是什么光彩的血统。可是我觉得,人活一次,至少该把心里话说清楚。我——”
“我接受。”高缘打断了他。
这回换方修愣住了。
高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心慕于你,从七岁就开始了。”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血统。”高缘继续说,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如果易家血统是你的一部分,那么我就接受它。如果你前面是地狱,那我就和你一起去。”
说完,她走上前来,抱住了病床上的方修。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似的。但方修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呼吸停住了,他甚至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就听怀中的女孩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桑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他站在一片光斑里,用学思笔让野花在她手心里绽放。
说她这些年一直记得他——记得他笑着问她“好看吗”的样子,记得他离开时回头挥手的背影,记得自己那天晚上跟母亲说“我要嫁给那个小哥哥”时的心情。
说她考上四象学院,报到那天远远看见他时,心跳得有多快。
说她发现他对她“特别”时,有多惊喜,又有多害怕——怕那是情丝的影响,不是真的喜欢。
说情丝被拔除后,他对她变得冷漠时,她有多难过,又有多庆幸——难过是因为他真的不喜欢她了,庆幸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被那根东西影响了。
说她被关在虚拟空间的十天里,每天都在想他。想如果他在这里会怎么做,想他会不会来救她,想——
想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亲口告诉他。
她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了,眼眶也红了,但她还是紧紧抱着他,没有松开。
方修一直静静地听着。
听着她七岁那年的记忆,听着她这些年来的心事,听着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话。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像一缕春风拂过脸颊,但里面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沉重的东西。
过了很久,方修放开她,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我们……”她轻声说。
“在一起。”方修替她说完,“从今天起,我们在一起。无论前面发生什么,我替你挡着。”
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想说的那句话说出口——
我妈那边,我去想办法处理。
那些麻烦事,那些易家的事,那些家族的事,他自己去扛就好。她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
张星野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故意要偷看的,他只是来看方修的。听说方修醒了,他想来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确认他没事。
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高缘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见方修看着她,认真地说着什么。看见她忽然走上前,抱住了方修。看见方修低下头,吻住了她。他看见高缘把脸埋进方修的掌心,看见两人对视时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酸涩的。苦闷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走廊里空无一人,没有人需要听他说话。
于是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从小就是这样。”
“你什么都比我强,什么都比我好。你讨人喜欢,你招人疼,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我呢?我就是你身边那个小跟班,那个‘方家少爷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因为你是方修,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好了,我也高兴。”
“可这次不一样,我喜欢她。”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从那天在方家后院见到她,我就喜欢她。”他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下去,“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这个人。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争不抢,可我就是移不开眼。”
他想起那天。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蹲在那丛岩垂草旁边,专注地看着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那朵花就在她指尖绽放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能把一朵野花看得那么认真。能为了朋友不顾自己的命。能明明心里装着别人,却从不表露,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那份感情。
“我知道她喜欢你。”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可我还是……”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我还是想试一试。”
试什么呢?
试她会不会有一天转头看向他?试她会不会发现他也在看着她?试那些根本不可能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在方家庄园看到她起,他就没办法不去想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张星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方修正握着高缘的手,两个人靠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