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流言之毒
得益于四象学院那位总是板着脸、却善用医科学思笔的老师,再加上钟子欣自己那支白色学思笔源源不绝的生命力滋养,她只在医务室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多躺了一天,便奇迹般地痊愈了。
老师用他那支泛着珍珠光泽的老式医科学思笔在她周身穴位扫过三遍,最终收回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谢天谢地,骨头接得严丝合缝,能量脉络也没留下暗伤。一个运动会而已,小姑娘家家,不必这么拼命。”
钟子欣只是安静地点头,穿上叠放在床头的干净校服。深蓝色的布料熨帖地包裹着刚刚经历重生的躯体,仿佛昨日的剧痛、低温与濒临崩解的感觉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她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高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就在那片光影交界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靠着墙壁。
是谢毅。
他换下了那套标志性的战术背心,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看到钟子欣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仔细确认什么。
“身体好些了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钟子欣走到他面前,摇了摇头:“多亏了老师,已经完全没事了。”
“那就好。”谢毅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又很快转回来,落在她眼睛里。“我自诩生平没后悔过什么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斟酌,又像在坦白,“可如今——”
他停住了,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我是有点后悔让你一个人守隘口了。”
钟子欣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雪落在掌心,转眼就化开。“不都已经过去了吗?”她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再说了,我这不都好了。”
她抬脚准备离开,谢毅却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又停住。
“明天……”他再次开口,这次语速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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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四象学院食堂。
钟子欣端着餐盘在嘈杂的人声中寻找座位时,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谢毅。他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过的套餐,正低着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餐盘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谢毅抬起头,看见是她,手指的动作顿住了。他迅速关掉平板屏幕,将它放到一边。
“来了?”他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自然。
“嗯。”钟子欣答道。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不是战术会议后的工作餐,不是图书馆自习间隙的简餐,而是真正的、面对面坐在一起的午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自在,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两人之间。
钟子欣夹起一块红烧排骨,谢毅舀了一勺米饭。筷子碰撞餐盘的声音、咀嚼声、吞咽声——平日里被喧嚣掩盖的细微声响,此刻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尴尬。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搅乱了整个食堂的气氛,也冲散了他们之间那层不自在的薄膜。
周围的议论声。
不是平日里的闲聊,不是关于课程或比赛的讨论,而是一种压抑的、兴奋的、带着窥探欲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潮湿的藤蔓,从食堂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缠绕在每一张餐桌之间。
“听说了吗?昨晚论坛那个帖子……”
“梅家那对兄妹?真的假的?”
“文件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领养记录、孤儿院照片……我的天,梅教授藏得可真深。”
“难怪梅佳娜物理学得那么吃力,原来根本不是梅家的种……”
“那梅惊笛呢?他不是理科天才吗?”
“天才?谁知道是不是梅家从小用资源堆出来的?反正现在——呵,身份一扒,什么光环都没了。”
钟子欣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平日里或埋头吃饭、或嬉笑打闹的学生,此刻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眼睛发亮,嘴唇快速翕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谢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勺子,金属与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几桌议论得最大声的学生,目光像刀锋般冰冷。
“怎么回事?”钟子欣隐约感觉到学生们议论的话题和谢毅在平板上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谢毅解锁平板界面,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屏幕上是四象学院内部论坛的界面。一个匿名发布的帖子被顶在首页最上方,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
【深扒·梅家“天才”兄妹的真实身世:一场精心策划的领养骗局?】
帖子很长,图文并茂。
领养文件的扫描件,上面有梅奕安的签名和孤儿院的公章。
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孤儿院的院子,一群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两个瘦小的身影被红圈标出。
甚至还有一份所谓的“心理评估报告”,暗示梅家领养孩子是为了培养“绝对忠诚的工具”。
文笔犀利如手术刀,每一段都在精心引导读者的情绪。最后一段更是直指核心:
“当我们在仰望梅惊笛的‘天赋’、感慨梅佳娜的‘努力’时,是否想过——这一切,也许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为了维持梅家荣耀、为了在这一代彻底压制谢家而编排的戏码?”
钟子欣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
某个角落,有人提高了音量。
那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精明。他夹起一块鸡丁,故意用能让半个食堂听见的音量说:“要我说,谢学长该给爆料人送面锦旗。”
他的同伴——一个留着板寸头的壮实男生——立刻接话,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毕竟以后没人会说——谢毅是靠家世才和梅惊笛齐名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食堂安静了三分之一。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角落里的谢毅和钟子欣。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戏。
谢毅缓缓放下筷子。
金属餐具与餐盘接触,发出比刚才更清晰、更沉重的脆响。那声音像某种宣告,让剩余的低语也迅速消失。
“需要我提醒一下各位,”谢毅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食堂,“梅惊笛在摸底考试笔试环节取得的六维等级,是五个S和一个B+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空气:“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天赋和努力——是可以被一张纸定义的东西?”
那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议论者纷纷低头。金丝眼镜男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悻悻地扒了口饭,没再吭声。
谢毅的这番举动属实让钟子欣有些吃惊,一是因为她第一次知道六维的最高等级是S,二是……
“你看上去并不是特别讨厌梅惊笛。”她说。
“谈不上,只是有些事我看不惯。”谢毅继续吃饭。
钟子欣吃不下饭,机械地咀嚼着口中的米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耳边那些压低的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嗡嗡地往她脑子里钻。
她不在乎梅惊笛会怎样。
以赵影——或者说,以梅惊笛那个人格——的性格,这些流言蜚语恐怕连他眼皮都掀不起半分。他大概只会冷笑着划过论坛页面,然后继续研究他的物理公式,仿佛那些喧嚣只是背景噪声。
但她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在昏暗走廊里,捋起袖子露出伤痕的瘦小身影。
那个哭着喊“如果学不好物理,我就会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少女。
那个为了“梅家女儿”这个身份,拼命压抑自己、强迫自己去学根本不擅长的理科的赵绰。
钟子欣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失陪了。”想到这里,她突然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