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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四天(三)

  杰克被藤蔓死死捆在树桩上,动弹不得。

  灼热的气浪一波波扑面而来,几乎要烤干他皮肤上的水分。

  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视野里,全是跳动的橘红色和翻滚的黑烟。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意识开始有些恍惚,往事碎片般掠过:

  第一次连接阿凡达时的震撼,

  学习纳威语时的笨拙,

  与妮特丽在荧光森林中追逐的欢笑,

  驯服伊卡兰时的风驰电掣……

  这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人生,

  这具他越来越认同的蓝色躯体……

  难道就要在此刻,与这棵承载了奥马蒂卡亚族无数代记忆的巨树,

  一同化为焦炭吗?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顶着高温和坠落的燃烧碎屑,艰难地穿过烟雾,蹒跚着挪到他身边。

  这是莫阿特,部落的精神领袖,女祭司。

  她苍老的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布满皱纹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这是家园被毁、族人流离的深切悲恸。

  她用一柄小石刀,割扯着捆绑杰克和格蕾丝的藤蔓。

  “嘣”!一声清晰的断裂声传来,杰克上半身的束缚松开了。

  莫阿特立刻转向格蕾丝,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两人身上的藤蔓都被割断。

  老祭司用她干枯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杰克的手腕,抬起泪眼看着他。

  那目光中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有将全族命运孤注一掷的托付:

  “如果你……真的是我们的人……帮帮我们……”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杰克近乎麻木的心上。

  不是命令,不是指责,而是托付,是将最后火种交予他手的信任。

  他重重点头,反手用力握了握老祭司冰凉的手,看到天空的火光,然后对两人低吼一声:“走!”

  杰克带着格蕾丝和莫阿特,拼尽全力冲向树洞边缘尚未被火焰完全封锁的出口,跃入下方相对安全的丛林灌木丛中。

  几乎就在他们逃离原地的下一秒,凄厉的尖啸声爆发,人类的第三轮打击降临。

  数枚拖着修长尾焰的小型对地导弹,如同死神的精准标枪,穿过弥漫的烟尘,狠狠钉入家园树西侧那几根最为粗壮、关键的巨型支撑根!

  “轰隆!”

  比之前燃烧弹爆炸猛烈数倍的巨响传来,大地剧烈震颤。

  家园树,

  参天巨树,

  承载了整个奥马蒂卡亚族历史与生命,

  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

  树冠遮天蔽日!

  如今,它只能发出一阵悠长而痛苦的断裂呻吟,

  燃烧的树冠,如同垂死的巨人头颅,缓缓垂下,

  带动着整个如山般的身躯,朝着大地轰然倾倒!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缓慢倾斜的巨树,

  漫天飞舞的火星与燃烧的碎片,

  被映成一片橘红的天空,

  惊惶四散的纳威人……

  最终,在冲天而起的火焰中,家园树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大地上。

  “轰!”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喷涌扩散。

  远处的杰克和格蕾丝,被冲击波再次掀翻在地!

  曾经生机勃勃的宏伟家园树,

  布满精致树屋,

  回荡着纳威人欢笑与歌谣,

  承载着整个部落历史与信仰,

  此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巍峨如小山般的巨型废墟,正在疯狂燃烧!

  火焰窜起数十米高,将半边天空染成地狱般的颜色。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那火光,不仅照亮了废墟,也清晰地照亮了远处山脊上、丛林边缘,那些幸存下来的奥马蒂卡亚族人脸上。

  每一张蓝色的面庞上,都刻着无尽的的悲伤,绝望的呆滞。

  哭泣声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随即连成一片,汇入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的呜咽中,成为一首献给逝去家园的悲惨挽歌。

  幸存者们聚集在一片相对开阔、暂时安全的高地上。

  莫阿特在年轻族人的搀扶下,望着那片火海,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喃喃着古老的安魂祷文。

  突然,一阵慌乱的惊呼传来:“酋长!”

  人群分开,只见老酋长倒在一块岩石旁。

  在最后家园树倒塌的恐怖冲击波中,一根被炸飞的燃烧断木,如同巨矛般击中了他的胸背。

  他强健的蓝色身躯此刻趴伏在地,背后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与凹陷。

  他的伤口深可见骨,汩汩冒着深色的血液,染蓝了身下的土地和苔藓。

  妮特丽发现了父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跪在他身边,徒劳地想要堵住他伤口汩汩流出的血液。

  但血液很快浸透了她的指缝,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烟灰,冲刷出凌乱的痕迹。

  酋长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他将一直紧握在另一只手中属于酋长的长弓,缓缓地放到妮特丽手中。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但妮特丽读懂了:

  “保护……族人……”

  说完,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手无力地垂下。

  妮特丽紧紧抱着父亲尚有余温的躯体,仰天发出悲痛欲绝的哀嚎,泪水如决堤般涌出,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

  杰克从藏身的灌木丛后跑出,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想要扶住妮特丽颤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无力的“对不起”。

  然而,当他刚刚迈出两步,妮特丽猛地转过头。

  泪水在她美丽的脸颊上纵横交错,但那双曾经对他流露出羞涩、信任、爱意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被最深刻信任之人背叛后,

  失去至亲后,钻心刺骨的剧痛、

  被爱人背叛后,疯狂的恨意,

  彻底斩断过往的决绝!

  她对着杰克,声音因为极度悲痛、愤怒而嘶哑:

  “滚开!从我眼前消失!永远不要再回来!”

  杰克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

  所有解释、所有歉意、所有此刻涌上心头的复杂情感,都被这充满恨意的怒吼击得粉碎。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裂谷,在他与她,在他与整个奥马蒂卡亚族之间,轰然劈开。

  基地指挥中心,帕克通过监控屏幕看到了杰克与妮特丽互动的场景。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对着通讯器厉声道:“断开他们两个的链接!立刻!马上!

  把他们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触!”

  命令被迅速执行。

  杰克和格蕾丝的人类躯体被从链接舱拖出,分别关进了狭窄的禁闭室。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死,狭小的空间只有几平方米,只有昏暗的灯光。

  杰克的人类躯体蜷缩在角落,脸上还残留着链接突然中断的眩晕与痛苦,还有心灵被掏空般的麻木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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