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地狱之门基地三号机库。

　　庞大的机库空间被高耸的弧形穹顶笼罩，顶部一排排高功率照明灯洒下刺眼的白光，远处其他机位传来引擎测试的轰鸣和地勤人员的呼喊。

　　晨风从敞开的巨型机库大门灌入，卷起地面上细微的沙尘。

　　提前半个小时出发的陈南，背着野外作业包站在起降区。

　　远处，两架“蝎式”攻击机正在预热引擎，轰鸣声如同野兽苏醒前的低吼。

　　他再次检查显示着自己身份的工牌，然后把它塞进领口。

　　凯文·米勒博士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但干净利落的野外夹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与身旁一位亚裔女性交谈。

　　那是艾米丽·陈，生物学家，约莫三十岁，扎着利落的马尾，同样穿着适合野外活动的服装。

　　她手里平板上显示着一页绘制着奇异发光蕨类的插图，指尖随着与凯文博士的讨论轻轻点着图注。

　　她瞥见陈南走来，目光在他工牌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中国人？”

　　“嗯。”陈南简短回应，没有多余解释。

　　这个远离地球、国籍混杂的前哨基地，过多强调出身并非明智之举，他维持着一种礼貌但略显疏离的态度。

　　艾米丽似乎也无意深聊，见他确认后，便微微颔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图鉴。

　　倒是旁边正在搬运物资箱的罗伊斯，抬头打量了陈南一眼。

　　罗伊斯，前海军陆战队员，科考队的安保兼司机。

　　他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黑人男性，穿着合身的RDA安保制服，肌肉将布料撑得鼓胀，剃着极短的平头，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陈，”罗伊斯的发音有些生硬，“你之前坐过‘参孙’改装型吗？没武器的这种。”

　　“没有。”陈南实话实说。

　　“那系好安全带。”罗伊斯咧嘴，露出一口与深色皮肤对比鲜明的白牙，带着点戏谑的提醒，

　　“那等会儿记得系紧安全带，小子。这种卸了武器的大家伙，飞起来轻飘飘的，那帮飞行员觉得没意思，就喜欢找点乐子。”

　　说完，他不再看陈南，转身继续搬运箱子，动作稳健有力，显露出受过良好训练的身手。

　　凯文博士结束了与艾米丽的低声交谈，合上手中的平板，转向三人：

　　“都齐了。任务简报昨晚已发：我们乘坐直升机前往南溪谷地LZ-7科研哨点，那里有预置的越野车和仪器。

　　今天的目标是下游三个预设采样区——河床沉积层、石灰岩露头、湿地边缘。

　　陈，你的主要职责是协助艾米丽博士采集生物样本。罗伊斯负责全程安全警戒和驾驶。

　　我对你们的要求是：效率、精确、安全。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三人异口同声。

　　八点整，飞行员从驾驶舱探出头，打了个手势。众人依次登上运输机。

　　机舱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拥挤，加装的工作台和设备架占用了大量空间，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和靠舱壁的两排简易折叠座椅。

　　陈南选择了一个靠舷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固定好，然后拉紧了肩部和胯部的安全带。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从低吼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机身轻微一震，开始缓缓滑出机库。

　　炫目的天光猛然涌入舷窗，陈南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随着飞机加速、抬升，地狱之门基地迅速在下方缩小，变成一片灰白色、规整而冰冷的几何图形拼贴画，镶嵌在无边无际、色彩浓艳的潘多拉雨林边缘。

　　那些高耸的围墙、林立的炮塔、整齐的厂房和宿舍区，此刻看去，竟有些微不足道，像是巨人脚边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

　　飞机转向，朝着东南方向飞去。陈南透过窗户，凝视着远方。

　　晨雾如轻纱般缠绕着悬浮山脉那些违反重力法则的巨石，让它们像是悬浮在空中的水墨仙山，朦胧而神秘。

　　“第一次出野外？”艾米丽坐在对面问道。她已经收起了图鉴，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标本记录仪。

　　“第一次在潘多拉。”陈南回答。

　　这不算完全说谎，主神空间前的普通人生中，他确实参加过几次徒步和露营，虽然和潘多拉的险恶不可同日而语。

　　“只要遵守安全规程，跟紧队伍，就很安全，放松点，”她语气平静，“南溪谷地是RDA标注的‘相对安全区’。没有大型掠食者巢穴记录，纳威人也很少去。”

　　“除了水。”前排传来罗伊斯的声音。他已经检查完了随身武器，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步枪上的高倍率瞄准镜，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情人。

　　“溪谷是方圆上百公里内最稳定、最干净的淡水来源。只要是活物，就得喝水。所以，你会看到很多‘邻居’，其中一些可能不太懂得待客之道。”

　　“所以有你在。”凯文博士头也不抬地说，他正盯着平板屏幕上复杂的地质剖面图，手指不时放大某个局部。

　　“我们记录石头和叶子，你确保记录这些行为的我们，不会变成石头和叶子的一部分。”这话带着点冷幽默。

　　飞行在相对平稳中进行，偶尔有些气流造成的颠簸。

　　下方的景观逐渐从茂密得化不开的荧光雨林，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地带，高大的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发光灌木丛和奇形怪状的岩石。

　　约四十分钟后，一片狭长的、被蜿蜒河流贯穿的谷地出现在下方。

　　河水在晨光下像一条抛光的银链，两岸是郁郁葱葱、泛着蓝绿荧光的植被，与周围相对荒凉的丘陵形成鲜明对比。

　　“LZ-7，三十秒降落。坐稳。”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直升机开始减速，高度下降，旋翼搅动下方谷地的空气，形成强劲的下洗气流。

　　一片生长在河滩上的高大荧光芦苇丛被气流压弯，随即扬起漫天闪烁的光尘，如同打碎了一池缀满星星的湖水，迷离而梦幻。

　　陈南透过舷窗，清晰地看到了地面上的科研哨点：

　　三栋灰白色的预制板建筑呈品字形排列，外观简洁甚至有些简陋。

　　外围是一圈约两米高的简易金属防护栏，栏网上挂着几个警示灯和运动传感器。

　　最大那栋建筑的侧面，连接着一个敞开式的车库，里面停着两辆保养良好的六轮全地形越野车，车身上同样印着RDA的标识。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哨点旁特意硬化过的起降坪上，旋翼卷起的风浪逐渐平息。

　　舱门打开时，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植物清香扑面而来，与基地循环过滤的金属味截然不同。

　　凯文博士戴上呼吸面罩，第一个踏出机舱，靴子踩在略有湿气的硬化地面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露出一种回到熟悉工作场所的松弛表情。

　　“欢迎来到南溪谷地前哨站，代号‘静水’。”

　　“这里建于五年前，主要用于支持短期地质构造调查和区域性生态普查。

　　设施比较简陋，但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实验设备齐全，电力主要依靠屋顶太阳能板。”

　　罗伊斯已经开始检查哨点外围。

　　他像一头警觉的豹子，沿着防护栏快速而仔细地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传感器节点、摄像头镜头是否清洁、线路是否完好，并不时蹲下查看地面是否有异常足迹或痕迹。

　　完成外围巡视后，他径直朝车库走去，开始检查那两辆越野车。

　　陈南跟着凯文博士走向主建筑，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左侧是生活区，四张折叠床、简易厨房和卫生设施；

　　右侧是工作区，摆放着显微镜、光谱仪、样本处理台等设备。

　　“半小时后出发。”凯文博士看了眼时间，

　　“艾米丽，你检查生物采样设备。陈，跟我来车库，我们需要装车。”

　　车库里的两辆越野车都是RDA标准型号：六轮驱动，电动引擎，底盘加高，车顶有行李架和可升降的探照灯。

　　车厢后部改装成了移动实验台，固定着冷藏箱、离心机和便携式分析仪。

　　“这辆归我们。”凯文博士拍了拍左侧那辆墨绿色的车，

　　“罗伊斯会开前面那辆开路。你帮我搬运仪器——小心点，有些很贵重。”

　　陈南开始将设备从仓库搬运到车上：地质钻机、岩芯采样器、水质分析仪、生物样本冷藏箱……每样都有固定卡槽。

　　他动作稳而快，凯文博士在一旁核对清单，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

　　“你做事很仔细。”博士忽然说。

　　“以前做过类似的活儿。”陈南含糊带过。

　　罗伊斯检查完车辆，走过来拍了拍引擎盖：“电量满格，轮胎完好。武器呢？”

　　“按规矩，科研队只能带标准自卫装备。”凯文博士指了指车座下的锁柜，“两把步枪。”

　　罗伊斯打开锁柜，取出一把RDA制式步枪和六个弹匣。

　　他手法熟练地检查枪机、弹膛，又快速卸下一个弹匣，确认子弹满装，然后“咔嚓”一声推回。

　　“三十发装，穿甲弹头，可以击破大多数潘多拉生物的厚皮，希望用不上。”

　　陈南的目光在那锁柜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也希望。”陈南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