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那一声质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寂静的大厅。
大乔撑着地面站起身,身体还在轻微发颤。
刚才凌衍注入的那缕暖流仍在灵脉中流淌,愈合着旧伤,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惧的空虚。
那火毒灼烧了二十年,早已成为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如今骤然消退,留下的却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茫然。
“你到底是谁?”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梦里的桃花林?为什么知道那湖、那亭、那弹琴的人?”
大乔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揪住凌衍的衣襟,却又在指尖触及那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的仙袍面料时,触电般缩回手。
她盯着他,眼神里有惊疑,有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摇摇欲坠的期待。
“我的异能是‘心焰’,可你却说它本该是‘暖’的……你怎么知道?连我自己都以为,它生来就是灼人的痛。”
小乔紧紧抱着姐姐的手臂,同样用充满戒备和困惑的眼神看向凌衍。
尚湘站在两人侧前方,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她先是因“桃花林”这个指向性极强的细节而心头剧震,又因为凌衍对大乔伤势那笃定到可怕的诊断而疑虑丛生。
她身为异能小队队长,处理过无数离奇案件,接触过不少所谓的“能力者”。
但从未有一个,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仿佛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谜团,每一步都在颠覆她的认知。
她看着凌衍,沉声道:“凌衍,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解释你所有行为、所有言论,甚至解释你……这个人本身的解释。别再说什么蜀汉六虎将,也别再提什么千年前的故人。拿出证据,或者,告诉我一个能让我……让我们相信的逻辑。”
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虫鸣背景音。
凌衍的目光缓缓扫过尚湘锐利审视的眼,掠过小乔警惕不安的脸。
最后,落在大乔那双因为激动和旧伤初愈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的眸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尚湘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久到大乔眼中的火焰又有了重新燃起的迹象。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穿透了现代建筑冰冷的墙壁,连接起某个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遥远时代。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凌衍开口,声音不再刻意模仿古韵,却也绝非现代人的腔调,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肃穆的平直。
“我名凌衍,生于东汉末年,灵帝熹平年间。五岁入道,拜入蜀山外门,九岁筑基,十五岁结丹,而后离山历练,辗转于诸侯乱世,杀过妖魔,也救过凡人,于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当时的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玄德。”
“刘备”二字出口,尚湘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强迫自己冷静,这只是个名字,一个历史人物,不能说明什么……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凌衍继续道,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刻骨铭心的故事:
“我随他转战南北,见证桃园结义之情深,目睹徐州之败的仓皇,亦于新野小城,见过军师初出茅庐的丰采。后来,赤壁烽火连天,我因一桩私事前往江东,在那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大乔脸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在那里,我遇见一位姑娘。她出身庐江名门,才情无双,尤擅琴艺。其居所之外,便有一片极大的桃花林,春日花开,如云如霞。林中有湖,澄澈如镜,湖心建有一亭,名‘栖云’。她常在亭中抚琴。”
大乔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在这一刻,被凌衍清晰而肯定的描述骤然点亮、拼合。
桃花林,湖,亭,琴声……分毫不差。
“她……她叫什么名字?”
小乔忍不住颤声问,她看着姐姐剧变的脸色,心中已经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测。
凌衍看向小乔,又看了看大乔,缓缓道:“她与她的妹妹,并称‘江东二乔’。姊名乔莹,妹名乔婉。”
“轰——!”
仿佛有惊雷在大乔和小乔脑海中炸响。
乔莹!乔婉!
这正是她们姐妹在特殊局登记档案中使用的、极少人知晓的本名。
大乔——乔玥,是她们对外行动时的化名。
这个秘密,连尚湘都不完全清楚细节。
“不……不可能……”
大乔摇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这只是巧合……你调查过我们!对,你一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异能或者手段,调查了局里的机密档案。”
“那‘心焰’呢?”
凌衍平静地反问。
“你的档案里,可曾记载,你的异能觉醒时伴随桃花林的梦境?可曾记载,你的‘心焰’本源并非灼痛,而是温养灵脉的‘暖意’?又可曾记载,你灵脉深处的暗伤,是强行冲关时,被一道阴寒剑气所伤,以至于‘心焰’异变,反噬己身?”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大乔心头。
档案里当然没有!
这些是她最深最私密的感受和猜测,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小乔)完整言说。
那道阴寒剑气的感受,更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片段,模糊不清,却让她本能地战栗。
“那道剑气……”
凌衍的眼神骤然转冷,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锋芒,让在场三人都感到皮肤刺痛。
“来自一个我找了很久的人。一个本该在千年前,就与我做了断的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汹涌的杀意与刻骨的恨意,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尚湘强忍着心悸,抓住关键:
“就算……就算你说的这些细节都对得上,那也只能说明你可能与她们的前世……如果真有前世的话……有某种关联。”
“但这无法证明你的身份,更无法证明你来自千年之前。你有什么证据?除了那些神乎其技的……能力?”
凌衍看向她,忽然问道:“尚湘姑娘,你腰间左侧,是否有一处旧疤?形如弯月,颜色极淡,应是幼年时落水,被河中锐石所划?”
尚湘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捂住左侧腰腹。
那里确实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疤,是她五岁时在老家河边玩耍不慎落水留下的,连她父母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
“因为。”
凌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似是叹息。
“千年前,在长江畔,我亲手为一个不慎落水的小女孩包扎过伤口。用的是蜀军的金疮药,手法有些粗陋,还被她嫌弃弄疼了。那小女孩,名字……与你有些许相似。”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尚湘的现代警服,看到了那个梳着双髻、满脸倔强又眼泪汪汪的小小身影。
“她左腰的伤口,也是这般形状。”
尚湘如遭雷击,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那个模糊的、关于落水的童年记忆碎片,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甚至……
甚至真的隐约有一个穿着古怪甲胄(她当时以为是唱戏的)、面容俊朗却表情无奈的年轻男子的影子,在为她处理伤口。
混乱!极致的混乱!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巧合”,都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滔天巨浪,冲击着尚湘、大乔、小乔二十年来构建的、基于现代科学和异能体系的全部世界观。
凌衍看着她们震惊到近乎崩溃的神情,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性或治疗性的力量。
他的掌心之上,空气微微波动,一点点金色的光粒凭空浮现,旋转、凝聚。
几秒钟后,一方古朴的青铜印信,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散发着沧桑而威严的气息。
印钮为螭虎,印面文字是标准的汉篆——
“汉寿亭侯印”。
“此印。”
凌衍的声音带着千年风霜的重量,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乃建安五年,曹公表天子所赐,关羽关云长之印信。长坂坡后,我受托保管。云长兄魂归天外之前,曾言……若有机缘再见此印,便是故人重逢之日。”
他看着尚湘,看着大乔和小乔,眼神深邃如古井。
“现在,你们再问我……”
“我,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