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公,瑾
“嗯?”
周正明显然愣了一下。
但作为江州特殊局的局长,这些年的能力者他见过不少,疯子亦然如此。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尚湘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很累了。
今天从面膜被叫醒到现在,世界观碎了三次,手铐断了一次,被叫了四声大嫂,亲眼见证S级异能被人一指头戳破,现在她局长也被认成周瑜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职业素养,压着声音开口:
“……又开始了。”
语气疲惫到近乎麻木。
“你怎么见一个人,就说是三国时代的人啊?”
周正明正要下令带人的手势僵在半空。
他身后那几个拿着能量探测器的精锐能力者也愣了,齐刷刷看向自家局长。
众人的目光在周正明和凌衍之间来回移动,像看一场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边落的哑剧。
“我刚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
尚湘没看任何人,盯着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后的虚脱感。
“手铐捏断了,金元宝是真的,关二爷的印我差点就信了,大乔的桃花林你说得我头皮发麻……结果呢?”
她抬手指向周正明。
“这是我们局长,周正明,今年五十三,从基层干上来的,老婆是中学语文老师,闺女刚考上大学,周末爱钓鱼,上个月还在局里组织了一次‘关爱空巢老人’的社区活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不叫周瑜。”
“更不是你嘴里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模仿凌衍那过于郑重的语气:
“‘周,公,瑾’。”
众人:“……”
原本还替姐姐担心的小乔红着眼眶,此刻眼泪都忘了流。
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姐姐的衣角,低声问:
“姐,那个……难道不是这样吗?”
大乔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蜷起。
周正明身后那个年轻能力者憋不住了,凑近低声道:
“局长,这人是不是精神系异能反噬导致认知错乱?要不要先做个脑部能量波扫描……”
“小黄。”
周正明出奇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上个月任务报告写了三十遍才过,错别字六个,我有鞭挞过你吗?”
小黄:“…………”
他默默闭嘴,往后退了半步,头埋得更低。
尚湘嘴角抽了一下,指尖抵着唇,强行压下笑意。
周正明这才转过身,看向凌衍。
四目相对,凌衍依旧面带淡笑,眼神沉静如古潭,静静看着他。
然后凌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千年古木,带着岁月的沙哑:
“赤壁那年的东风……”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了眼前的人,望向遥远的过往,“可还吹得到今日?”
周正明的目光,极轻地闪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击中,涟漪荡开,又被他瞬间压下去,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他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转身,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例行检查按流程走。态度注意分寸。”
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要上手铐。”
那几人愣了一下,齐声应是。
周正明往门外走去,皮鞋敲在地板上,不紧不慢,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凌衍立在原地,眸光轻动,垂在袖中的手极轻地抬了一下,又缓缓落下。
尚湘看着周正明消失的门口,又看了看凌衍,眉心微蹙,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她难道说错了什么?
许久。
凌衍抬脚跟上随行的人,路过大乔身侧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没有转头,侧脸浸在走廊的微光里,线条冷硬又柔和,一道极轻的声音飘出,像穿过两千年尘埃落下的羽毛,落在大乔耳边:
“焦尾琴的断弦……我收在栖云亭的琴案下了。”
“若亭子还在,不妨去看看。”
大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指尖攥住了身前的衣角,嘴唇张了张,喉间像堵着什么,半个字也吐不出。
言罢,凌衍继续向前走。
大乔望着他的背影。
望着那身在冰冷合金建筑里格格不入的仙袍。
望着他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昏昧光线。
身体不受控地往前挪了半步。
小乔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姐姐……”
掌心的力道松了,大乔的手从她指尖滑落。
她望着那道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个青色的身影,是你吗?”
凌衍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背对着她,走廊的光从身侧漏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肩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轻笑,又似是怅然。
沉默漫开,填满了整个走廊。
三秒,五秒。
他不再回应,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背影最终融进那片昏昧的光线里。
大乔站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星火。
小乔重新拉住她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却不敢出声。
尚湘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向大乔,沉默几秒,压着声音开口:
“你还真信了?”
大乔垂着眼,只有攥着小乔的手指,力道又重了几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穿身戏服,会点特殊能力,编一套什么三国、前世、桃花林的词……”
尚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乔玥,你可是S级。”
大乔睫毛颤了颤,依旧未应声。
尚湘看了她两秒,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别想了。今晚还要写报告。”
她抬手拍了拍大乔的肩,大乔没有躲,也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尊失神的雕塑。
尚湘收回手,转身往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迟疑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大乔低垂的头顶,声音放得更轻:
“……那三国时期,真有焦尾琴这东西?”
大乔依旧没抬头,指尖却悄悄摩挲着掌心。
那里还留着凌衍疗愈时的暖意。
尚湘等了两秒,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
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下姐妹两人。
小乔拉着大乔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姐……你别这样……”
大乔终于有了动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心焰灼烧过的余温,却不再是刺骨的疼,是暖的。
二十年来,第一次这样真切的暖。
她轻轻把那只手收进掌心,像藏起一件稀世珍宝,又像藏起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走吧。”
——
二层审讯室。
门是厚重的合金,在凌衍眼中,却脆如薄纸。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就站在门内,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他的袍角,落在他垂着的手边,落在那枚静静躺在袖中、泛着淡光的古玉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极轻,像只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两千年的岁月听:
“……两千年了。”
眼底漾过一丝淡笑:
“性子却是一点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