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惟从昏迷中醒来。

　　看到的是寝宫熟悉的黑曜石穹顶，以及影爪那张焦急的脸。

　　“大人！您终于醒了！”

　　小影魔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吉惟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影爪赶紧端来一杯暗红色的魔血药剂，味道腥得令人作呕。

　　他勉强喝下，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枯竭的魔气开始缓慢复苏。

　　“多久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三天，您昏迷整整三天了，都乱成一锅粥了。”影爪扶他靠坐起来，“卡努斯将军……他昨天就开始行动了。”

　　“具体点。”他简短地问。

　　影爪语速飞快：“第一天，他只是接管了日常军务，说是‘维持秩序’。第二天，他开始接触血爪、骨锤、暗喉三位老领主。今天早上，他放话出来……”

　　“什么话？”

　　“说按深渊传统，魔王昏迷超过三日，视为失能。中午将举行领主议事会，推举代行魔王，并向深渊献祭。”影爪的声音在发抖，“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张吉惟深吸一口气，疼痛从胸口蔓延开。

　　他能感觉到体内两股力量在厮杀，属于魔王墨菲斯托的深渊魔气，以及那该死的，温暖得令人恶心的白莲之力。

　　两股力量把身体当成战场，每一刻都在撕扯他的根基。

　　“扶我起来。”

　　“大人，您需要……”

　　“扶我。”

　　影爪咬牙，搀扶他下床。

　　张吉惟的双腿发软，三米高的魔王身躯此刻像一具空壳。

　　他抓住床柱，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挪向寝宫深处的书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书桌上堆着羊皮卷、墨瓶、羽毛笔，还有那枚黑色的深渊之印，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张吉惟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羊皮卷。

　　“他想要传统，我就给他传统。”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深渊的传统不止一种……有弱肉强食的老传统，也有‘规则至上’的更老的传统。”

　　笔尖落下。

　　《关于魔王暂时无法履职期间权力运行规则的紧急通知》

　　（第七层领令〔深渊历14783〕紧急第1号）

　　影爪在旁边屏住呼吸。

　　张吉惟写得很快。

　　前世的公文模板在脑中自动浮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转化为深渊通用语。

　　虽然很多内容都是他刚编的，但没关系，深渊之印认的是格式和逻辑，而不是内容。

　　关键在于核心条款。

　　“……在魔王暂时无法履职期间，一切重大决策（包括但不限于军事行动、资源重新分配、人事任免、对外缔约）均需暂停，待魔王恢复或经正式程序确认永久失能后方可推进……”

　　“……确认永久失能之程序，需七名以上高级领主联合鉴定，出具书面鉴定文书，并经至少三轮议事会审议通过，全程不得少于七个自然日……”

　　七天。

　　他需要七天时间。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吉惟的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拿起深渊之印，双手捧着它，感受着石材冰冷的触感。

　　“我知道你需要秩序。”他对着印章低声说，“现在我给你秩序，你给我力量。”

　　他缓缓将印章按向羊皮卷的落款处。

　　就在印章即将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寝宫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卡努斯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心腹将领。

　　炎魔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暗红色的皮肤下岩浆纹路隐隐发光。

　　“墨菲斯托。”卡努斯咧开嘴，露出尖牙，“听说你醒了？正好，省得我麻烦了。”

　　他的目光扫过张吉惟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桌上的文件。

　　“又在写你的小纸片？”卡努斯嗤笑，“没用的。规矩改了，从今天起，第七层的规矩，由我来定。”

　　他大步走进来，铠甲碰撞声在寝宫里回荡。

　　影爪下意识挡在张吉惟身前，被卡努斯随手一挥，扇到了墙上。

　　张吉惟抬起头，看着卡努斯走近。

　　“卡努斯将军。”他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按照程序，你要见我，需要提前通报。”

　　“程序？”卡努斯停在书桌前，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张吉惟脸上，“我说了，规矩改了。现在，把印章交出来，然后签了这份退位书，我可以让你体面地死。”

　　他甩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本人墨菲斯托，自愿放弃第七层魔王之位，由卡努斯继任。”

　　简单，粗暴，很符合深渊风格。

　　张吉惟看都没看那张纸。

　　他双手捧着深渊之印，继续向下按。

　　“我建议你，”他说，“先看看这新的文件。”

　　他的手掌终于将印章按在了羊皮纸上。

　　一瞬间，金光炸开，所有七层恶魔脑海自动浮现出文件内容。

　　那些工整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化作金色的丝线，从纸上流淌而出，迅速蔓延到整个寝宫的地面、墙壁、穹顶。

　　规则领域，再次展开。

　　卡努斯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伸手快速抓向张吉惟的脖子。

　　但他的手指在距离喉咙还有一寸时，再次硬生生停住。

　　“看到了吗？”张吉惟咳了两声，嘴角渗出黑血，“在规则完成之前，你不能动武。”

　　“你这个卑鄙的墨菲斯托，几百年来，第七层在你的带领下一年不如一年！其他深渊层年年在我们头上拉屎。”卡努斯咆哮，“等这张破纸失效，我就撕了你！”

　　“你等不到。”

　　张吉惟松开手。

　　深渊之印牢牢盖在羊皮卷上。

　　金光越来越盛，那些丝线开始编织成复杂的符文网，将整个寝宫笼罩其中。

　　某种古老的契约以这份文件为载体正在成型。

　　卡努斯试图后退，但金色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四名将领也动弹不得。

　　“你……你做了什么？！”卡努斯喷出一口带着火焰的血液，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没做什么。”张吉惟擦掉嘴角的血，“只是确立了一条新规则：在魔王暂时无法履职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行夺取权力。违者……将被规则反噬。”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这份文件的生效条件是‘盖印即生效’。而现在，印已经盖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寝宫里的金光达到顶点，然后猛地内敛，全部收缩回羊皮卷中。

　　文件上的字迹变成了永恒的金色，再也无法涂抹修改。

　　规则，成立了。

　　卡努斯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眼神复杂。

　　“你用一张纸……困住了我？”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

　　“不是困住你。”张吉惟纠正，“是给你设定了行动边界，接下来七天，你可以继续代理军务，但不能做重大决策。七天后，如果我还没恢复，你可以启动鉴定程序，按规矩流程来。”

　　卡努斯沉默了很久。

　　寝宫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张吉惟压抑的咳嗽声。

　　终于，炎魔笑了

　　“好。”他说，“七天。我就给你七天。”

　　他弯腰，捡起自己带来的那份退位书，当着张吉惟的面，撕成碎片。

　　“七天后，我会带着七位领主来鉴定。到时候，我看你还能拿出什么狗屁纸片。”

　　他转身，大步离开。

　　将领们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仓促。

　　张吉惟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让那口气松下来。

　　身体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大人！您怎么样？”影爪冲过来扶住他。

　　“还……死不了。”张吉惟喘着气，“把文件贴出去，贴在大殿门口，每个领主都要看到。”

　　“是！”影爪抓起羊皮卷，但犹豫了一下，“卡努斯真的会等七天吗？”

　　“他会的。”张吉惟靠着桌腿，闭着眼，“因为他现在知道，强行违背规则的代价，他承受不起。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有说。

　　影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便伏身出去。

　　张吉惟独自坐在地上，刚才盖印的瞬间，他感觉深渊之印在抽取他的生命力来支撑规则。

　　那份文件能困住卡努斯七天，是因为他用自己剩余的生命力，换了这七天时间。

　　他如果写出永久为王的文件，不，哪怕是七天的时间写长点，他都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会被抽干。

　　七天。

　　要么，找到解决体内力量冲突的办法。

　　要么，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坐到书桌前。

　　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提笔。

　　《关于成立第七层医疗鉴定委员会的筹备通知》。

　　既然卡努斯七天后要鉴定，那他就提前把鉴定委员会组建起来。

　　委员会的成员、标准、流程……全部由他来定。

　　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每写一个字，胸口的疼痛就加深一分。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最后一个字时，张吉惟的手终于支撑不住，垂了下来。

　　他靠着椅背，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七天。

　　可他的身体，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了。

　　白莲和魔气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刚才盖印时消耗的生命力，正在加速这场内战。

　　影爪出去贴通知还没回来。

　　寝宫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盏昏暗的魔晶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幽幽响起。

　　柔软，慵懒，带着一丝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灵魂最敏感的地方。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