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外，一个第六层的暴食恶魔正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一个第七层角魔的脖子。

　　冲击波掠过，它们俩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凝固在半空中，像琥珀里的昆虫。

　　角魔眼中的惊恐，暴食魔牙缝里的黏液，都清晰可见。

　　更远处，卡奥正挥动寂灭之斧，劈向一艘第八层的毒瘴母舰。

　　斧刃离舰体还有数米，冲击波扫过，动作定格。

　　斧刃上缠绕的毁灭黑光，母舰表面蒸腾的毒气，都静止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正在互相撕咬追杀的翼魔、石像鬼、虚空蝠鲼，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定格在各自的轨迹上，形成一幅荒诞而壮观的战争浮世绘。

　　大地上无数正在冲锋、格斗、施法、惨叫的恶魔，都变成了雕塑。

　　鲜血从伤口喷出的弧线凝固在半空，魔法光芒停留在爆发的刹那，扬起的尘土维持着奔涌的姿态。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两个世界撞击界面处，那持续不断，沉闷到让心脏都要停跳的规则轰鸣。

　　也就在这一刻。

　　张吉惟从那枚深渊之印的本源联系中。

　　听到了一声……

　　一声仿佛饱餐后，无比满足的叹息。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原始的满足感。

　　像一个饿极了的野兽，终于吞下一大块肥美的肉。

　　深渊意志，在呻吟。

　　愉悦的，呻吟。

　　这一刻的张吉惟，突然懂了。

　　深渊不在乎。

　　不在乎刚才那一撞，死了多少恶魔。

　　不在乎那些正在被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战士。

　　不在乎从魔王到魔仆所有恶魔。

　　它只在乎一件事：

　　它，吃到了。

　　一个完整的世界，带着八亿生灵的恐惧与怨恨。

　　带着七尊神灵陨落后的神性残渣，带着一个文明数万年的积累与沉淀。

　　全部，砸进了它的胃里。

　　消化这个世界，吸收它的一切。

　　然后，它会变得更强大，更辽阔，更……深邃。

　　而代价？

　　代价是那些正在死去的恶魔？

　　笑话。

　　深渊只要还存在，只要还在变强。

　　恶魔就会源源不断地，从魔气中孕育，从血肉中滋生，从怨恨中重生。

　　死一批，生两批。

　　死弱的，生强的。

　　这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所以深渊满足地呻吟着，甚至懒得去管那些还卡在食道里，其他层的寄生虫。

　　所有的恶魔们，终于从那种定格状态中，逐渐恢复过来。

　　无论是魔王、领主还是小兵炮灰，恐惧，终于压过了混乱和疯狂。

　　虚空边缘，那些恶魔战舰，调转舰首，撕开空间，头也不回地冲向虚空深处。

　　连那些原本在更外围游弋的虚空掠食者，都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离。

　　世界撞击的余波还在扩散，这片区域已经变成了规则紊乱的死亡地带。

　　留下？等死吗？

　　“跑……跑啊！！！”

　　不知是哪个恶魔先喊了一声。

　　只要还能动的恶魔，心里只有一个字。

　　逃！

　　逃到虚空中去！

　　至少先离开这个正在崩溃的区域！

　　但往哪逃？

　　第七层的位面膜正在剧烈震荡，常规传送阵已经全部失效。

　　飞？飞得过世界坠落的速度吗？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而就在这时，张吉惟推开了主控祭坛的门，走了出来。

　　嘴角挂着暗金色的血，虚弱得像串了三天稀。

　　所有恶魔，都看向他。

　　看向他们的层主。

　　看向他们的魔王！

　　张吉惟抬起头，看向那破碎大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几分钟，那些崩裂的世界碎片就会砸进第七层的恶魔密集区。

　　到那时，死亡的数量就会呈几何级增长了。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那团暗金色的融合力量，沉入与深渊之印那若有若无的连接。

　　然后用意志，去触碰脚下这片大地深处，那个刚刚饱餐一顿，正满足呻吟的……

　　混乱存在。

　　“喂。”

　　他的意识，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

　　张吉惟用这段时间，借助深渊意志曾经认可过的东西，继续沟通。

　　“你吃到了，很好。”

　　“但吃得这么狼狈，满桌子汤汤水水洒一地，不好看吧？”

　　深渊意志的满足感，微微波动了一下。

　　像是打了个饱嗝。

　　张吉惟继续：

　　“你看，第七层，现在是你的嘴。食物是从这张嘴喂进去的。”

　　“但如果这张嘴被食物撑烂了……下次再有好吃的，你怎么吃？”

　　深渊意志的波动，明显了一些。

　　张吉惟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注意力，投了过来。

　　这个依附在它身上的寄生虫，在说什么？

　　张吉惟深吸一口气，意识中浮现出这几个月他签发过的所有文件，建立过的所有规则。

　　《第七层基础法典》。

　　《深公员行为规范》。

　　《资源普查与重新登记令》。

　　《关于实施标准化管理的通知》。

　　……

　　那些逻辑严密，充满“秩序”力量的文字。

　　此刻化作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在他的意识中编织延伸。

　　然后，他将这些丝线，呈现在深渊意志的注视下。

　　“你看，我在帮你打理这张嘴，正如先前一般。”

　　“我在让这张嘴里的‘牙齿’（恶魔）变得更锋利，让‘舌头’（资源流动）变得更灵活，让‘喉咙’（规则通道）变得更顺畅。”

　　“这样下次有食物掉下来，这张嘴能吃得更多，嚼得更碎，消化得更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张吉惟的意识，指向外界正在崩溃的第七层大地。

　　指向那些惊慌逃窜的恶魔，指向那些即将造成更大伤亡的世界碎片。

　　“——吃一口，洒半口，还把嘴崩出血。”

　　漫长的沉默。

　　深渊意志那古老而混沌的思维，正在缓慢地转动。

　　像一台生锈了亿万年的机器，被一个奇怪的按钮，触发了某种从未运行过的程序。

　　终于。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混乱到无法理解，但又带着某种古怪逻辑倾向的意志。

　　像潮水般涌来，将张吉惟的意识包裹。

　　信息洪流直接灌注进张吉惟的灵魂。

　　“有趣。”

　　“不够。”

　　“太弱。”

　　“证明。”

　　然后，那股意志瞬息退去，但留下了一缕链接。

　　张吉惟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仿佛由无数规则符文，组成的流光。

　　深渊意志并不在乎恶魔的生死。

　　但它非常在乎进食的效率！

　　而张吉惟建立的这套规矩，在它看来，像是一个能提高进食效率的工具？

　　但工具太新，太弱，还没证明过价值。

　　所以，它给了张吉惟一个机会。

　　一个现在、立刻、马上，证明这套规矩，能让第七层在世界滑落这种灾难中。

　　减少损失，提高消化效率的机会。

　　如果成功，它会帮忙。

　　如果失败？

　　呵，失败的话，第七层现有的恶魔，大概也没了，工具自然也就报废了。

　　很公平。

　　深渊式的公平。

　　张吉惟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疯狂。

　　他抬头，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世界碎片。

　　看向那些惊慌的恶魔，看向这片崩溃中属于他的领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深渊之印的规则之力，传遍第七层每一个还活着的恶魔脑海中：

　　“所有单位，听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魔王办公室，红头文件《世界滑落灾害应急响应工作安排》，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