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于豺狐相伴,可我是猎人。
方成刚迈着匆匆步子走到陈萧面前。
脸上那丝笑意未褪,反而更浓了些。
他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显得格外热络。
“这位东堂的兄弟,瞧着面生得紧,往日里不常见啊。”
方成刚语气温煦,带着关心的意思,仿佛方才院中那场人命冲突从未发生。
他目光扫过陈萧周身,落在溅了几点血渍的棉袍下摆上,眉头立刻皱起,显得自己十分自责:
“哎呦,你瞧这事儿闹的!底下人不懂规矩,脏了兄弟的新衣裳。都是长生帮里一家子的弟兄,是我方某人管教无方,招待不周了。”
“小兄弟,没伤着吧?若有哪里不适,我立刻叫堂里最好的大夫来。”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将一番场面话说得周到,滴水不漏。
不愧是周旋于帮内多年的老油条。
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觉得他是一位体恤下属通情达理的堂主。
可陈萧心里却清楚。
方成刚那双眼睛里面是商人估量货品价值的精明。
如此殷勤,不过是自己对他有用处罢了。
见方成刚如此热情对待陈萧,周围人脸上皆露出不同神色。
他们心里清楚,疤爷已死,但新的疤爷这就来了。
正是眼前这书生模样的陈萧。
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在盘算着今后要如何巴结陈萧了。
而原先那几个跟着疤爷起哄的,此刻却脸色煞白。
方成刚客套话说完,便侧过身,抬手引向厅内,笑容不减:
“外头风雪大,快请里面坐,刚到的茶叶,正温着呢。”
他引着陈萧转身,步履从容地踏上台阶,走向那敞开的正厅大门。
自始至终,方成刚的目光再未扫向院子中央,没有瞥向那具躺在血泊中胸膛起伏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爷。
好像地上躺着的不是跟了他多年,曾替他办过无数脏活的心腹,而只是一件碍眼且已被清理掉的旧物件。
风卷着天上飘雪,吹过疤爷逐渐冰冷的身躯。
这一幕,陈萧自然也是看在了眼里。
他心中对方成刚这个人更是加深了印象。
“果真,这长生帮四个堂主,就没有省油的灯。”
“这南堂的方成刚,可是把利害之虑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这也正合陈萧心意。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杀了疤爷,拿了投名状,被方成刚重用......
步入南堂正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陈萧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凛。
这大厅面积极阔,竟比东堂那用来聚众议事的堂口,足足大了数倍有余。
大厅左侧是连绵的红木书架,顶高阔大,分门别类码放着账册卷宗,标签字迹工整,一看就上了不少心思。
几个青衣小帽的文书正踩在梯上,悄无声息地取放簿子。
右首则是一整面墙的檀木多宝格,不摆古玩玉器,却陈列着各色货物样本。
丝绸布匹、药材香料、盐茶米粮,甚至还有外县来的精巧机括物件,每样都贴着签条,注明产地、市价、成色。
正中并非东堂那般摆着香案神位,而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不设刀剑,却整齐排列着大小算盘、各式秤具、成叠的空白契纸与各色印泥。
墙壁上挂的也不是什么凶煞挂画,而是一幅巨大的漕运水路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颜色各异的小旗。
屋内四处立着黄铜炭盆,银霜炭烧得正旺,将厅内烘得暖如春昼,却无一丝烟气。
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毯子,脚步声落入其中,悄无声息。
这南堂大厅倒不像是帮派堂口,倒是像一家商号总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香与木料的味道,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氛围。
由此可见,方成刚不愧为长生帮内掌管内务,执掌财权的核心人物。
竟能把把长生帮内需要处理的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当,有条不紊。
陈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容。
好,很好。
这也能证明,这老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且远比他预想的更有货。
掌控如此庞杂的账目、货流、渠道,必然知晓长生帮最核心的命脉。
随着方成刚的脚步向内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转过一条两侧种植着瘦竹的幽静回廊,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中只有一间屋子,青砖灰瓦,形制朴素,与前面那气象森严的大厅相比,显得毫不起眼,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用来待客的书房。
方成刚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侧身让陈萧先行。
陈萧走入屋内,抬眼打量。
屋内陈设果然雅致而不奢,一张花梨木书案,两把太师椅,红木柜子里摆着几件文玩,壁上挂着几幅颇有意境的水墨画。
其炭盆里银炭烧得正好,暖意融融,茶台上紫砂壶内茶水温开,壶嘴飘出一缕茶气,整间屋内茶香袅袅。
“寒舍简陋,兄弟莫要嫌怪。”
方成刚含笑示意陈萧在茶桌客位落座,自己则坐到了主位,捻起紫砂壶挂耳,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温茶。
茶杯不大,仅是小口杯。
方成刚食中二指捏起茶杯一饮而尽,说道:
“这位东堂口的兄弟,前几日怎么不听长老安排,去那北堂潘堂主手下做活。”
“据我所知,依兄弟你这身手,去北堂可是能得那潘川重用,钱财女人,可是唾手可得。”
紧接着,方成刚扫视了一眼陈萧容貌,再说道:
“兄弟面色出众,嘶......鄙人怎么平日里不常见你在这长生帮出入?”
“是我老的不记事了,还是未曾和兄弟你碰过面,总觉得有些眼生。”
陈萧听到方成刚问话,心中自是清明。
这老小子是在敲大自己来路,探自己底呢。
方成刚这试探,陈萧听得清楚。
但他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起,没有任何慌乱。
前世,他可是在黑白两道生死边缘都打过滚的人。
比这更犀利的盘问,他都不知经历过多少了。
这点试探,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应对自是不成问题。
陈萧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悠悠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