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木合本来继续忽悠，但身边来了一个神助攻。

　　“启禀大汗！”一旁的乃蛮将领听闻，顿时就联想起来，说道：“您来之前，我们曾尝试让先锋斥候抓几个敌人，探查消息。听闻铁木真这次前来，身边除了之前就有的将领，确实多了一位，名叫斯日古冷，不过却是一个中原人。”

　　札木合闻言，只感觉上天都在帮自己，于是说道：“看来，那个妖人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斯日古冷了。一个中原人，跑到这么远来干什么？我看是地狱里面的魔鬼，知道太阳汗是耶稣忠实的信徒，所以拼了命的想来取您的性命啊！”

　　太阳汗的脸在火把照耀下变得惨白，在胸前画十字：“你，上帝啊，快清理掉这些不信教的下等人吧！”

　　札木合指向对面的营地，声音压低，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汗您看，那些乞颜部的士兵，现在还是人吗？他们被地狱的魔鬼，斯日古冷所迷惑，作战时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像狼群一样嗜血！”

　　“有人说，人一旦被魔鬼迷惑，那就也会变成疯子，只想着杀人。他们的眼皮全都没有了，刀剑刺杀过来，眼睛都不会眨。他们脖子上的骨肉长出了瘤子，看到利箭射过来，连头都不会躲开。手里的刀只知道劈砍，屁股就像是长在马身上一样。一听到开战，就唱着歌冲出去，把杀人看到像是赴宴会一样有趣。”

　　札木合找到一种胡扯的快乐，越说越刺激：“特别是铁木真手底下，还有者勒蔑、忽必来、哲别、速不台四个人，被称为四犬。为什么呢？因为这是铁木真手下用人肉养的四条恶犬，他们在打仗时，喜欢啃食敌人的血肉来增长力气！那是长生天......不，是恶魔赐予他们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极其骇人。

　　答里台、阿勒坛等人低着头，肩膀微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拼命忍住笑。周围的乃蛮将领则听得面无人色，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太阳汗嘴唇哆嗦着：“吃......吃人肉？札木合，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上次说他们不堪一击！”

　　札木合苦着脸，演技十足：“大汗明鉴！上次我说的是之前！那个叫斯日古冷的魔鬼，是后来才出现的。我也是后来，才从逃出来的克烈部残众那里，听说的这些恐怖之事。本来不敢尽信，但今日亲眼看到这军阵气势，恐怕......恐怕传言非虚啊！您看这营火，这杀气，寻常军队哪有这般模样？这分明是地狱里面的魔鬼兵啊！”

　　太阳汗彻底慌了神。年老昏聩又信教的他，对超自然力量有着本能的恐惧。

　　尤其是结合眼前这异常庞大的敌军声势，让太阳汗完全没心思去细想札木合前后言辞的矛盾，也没注意旁边一些较为清醒的乃蛮将领狐疑的目光。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太阳汗的心脏。

　　“恶魔，不信奉耶稣的野蛮人，果然招来了邪灵的力量！”太阳汗喃喃自语，声音发颤，随后猛地抓住身旁亲卫队长的胳膊：“撤！传令，撤军！回王庭！”

　　“大汗！”几位将领惊呼：“尚未接敌，为何撤军？这或许是敌人的疑兵之计！”

　　“你懂什么！”太阳汗尖声叫道，仿佛要驱散内心的恐惧：“这是恶魔的军队，你们没听到吗？他们吃人肉！硬拼只会让我的勇士白白送死。我们......我们这是诱敌深入！对，诱敌深入！撤回王庭，凭借坚固的营寨和城墙防守，消耗他们，等到他们疲惫，再让各部援军齐聚，一举歼灭！”

　　这个理由苍白无力，但在太阳汗积威之下，无人敢再强谏。而且，札木合那番“魔鬼兵食人”的言论，确实让许多乃蛮士兵心底发毛。

　　于是，在乞颜部前锋部队警惕的注视下，乃蛮大军甚至没有进行一次像样的侦察或接触，就在太阳汗惊慌失措的命令下，连夜拔营，向着王庭方向仓皇后撤。队伍中弥漫着困惑与不安的情绪，士气大挫。

　　对面乞颜部中军，铁木真很快就接到了前锋的急报：乃蛮大军未战先退，行动仓皇。

　　铁木真与博尔术、木华黎等人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然与嘲讽的笑容。

　　“太阳汗果然老了，也蠢了。”铁木真摇摇头，语气中带着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冷酷快意：“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传令全军，保持压迫，稳步推进。他们跑得越快，死得越快。王庭......就在眼前了。”

　　前后脚的时间，太阳汗撤军的消息也传到了乃蛮王庭。

　　屈出律猛的将手中的羊皮酒囊狠狠掼在地上，皮囊弹了下，乳白的马奶酒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塔塔统阿，你说什么？”

　　塔塔统阿也感觉有点尴尬：“太子，大汗已下令全军后撤，退回王庭固守。此刻前锋已开始拔营。”

　　“后撤？”屈出律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以为你回来，是带来太阳汗的命令，要我准备好得胜归来的庆祝仪式。结果你说的是什么？尚未接敌，一箭未发，我的那位好父亲，乃蛮部的英雄太阳汗，要后撤？”

　　塔塔统阿说道：“大汗说，敌军有妖术，有食人的魔鬼兵，需诱敌深入......”

　　“住口！”

　　屈出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铜盘骨碌碌滚到帐角，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帐内的乃蛮贵族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这位乃蛮太子素以沉稳著称，哪怕与父汗政见不合，也从未如此失态。但此刻，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像一条被困在皮囊里的蛇，拼命撞击着最后的束缚。

　　“诱敌深入......”屈出律冷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一个诱敌深入。从边境诱到王庭，从王庭还要诱到哪里？阿尔泰山顶上吗？还是要把乃蛮部的百年基业，一箭一箭诱进铁木真的箭囊里？”

　　屈出律猛的转身，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屈出律出生至今，从会骑马那天起就在征战。我踏过也儿的石河的冰凌，翻过阿尔泰山的雪线，与蔑儿乞人血战昼夜，身上的刀疤比父汗金帐里的舞姬还多。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乃蛮部的荣耀而战。”

　　声音顿了顿，屈出律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丝极度疲惫的嘲讽：“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在替一个从没离开过女人撒尿地方的英雄，擦他那张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脸。”

　　帐内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屈出律说的是真话。

　　老汗王晚年得子，太阳汗自幼长于深宫，从未经历过草原部落头领子弟必经的磨砺。他没见过冬季白灾后成堆的牲畜尸骨，没尝过断粮时煮皮带的滋味，甚至没亲自操刀宰杀过一头羊。

　　太阳汗的赫赫战功，是坐在后方金帐里，听前线将领报捷。他的草原共主之名，是父亲留给他的遗产，被宠妃的枕边风与谄臣的阿谀日日浇灌，长成了一株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根须浮浅的毒花。

　　而现在，这株毒花，正在毒死整个乃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