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源水之宫，一股湿润而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是由最纯净的水元素压缩而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蓝色光晕，仅是呼吸，都能感觉到精神上的疲惫在被缓缓抚平。

　　在宫殿深处的一间静室内，一张由柔和水流托举的玉床上，小小的雪珂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稀疏的银发，皮肤因为这些天的遭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此刻，她正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感情。

　　冰帝守在雪珂身边，不过，这位平日里凶名赫赫的极北三大天王之一，此刻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端着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放着几枚洗净的野果。

　　“吃……吃点？”冰帝的声音硬邦邦的，显然不习惯干这种伺候人的活，“这可是这片平原刚长出来的，本帝……咳，姐姐尝过，挺甜的。”

　　看到云枫等人进来，冰帝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你们可算来了，这人类幼崽醒了之后就一声不吭，也不哭也不闹，盯着我看，看得本帝心里发毛……我又不敢动她，万一碰碎了怎么办？”

　　云枫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地摇了摇头，随后快步走到床边：“雪珂？你还记得我吗？”

　　雪珂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她盯着云枫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声音稚嫩而沙哑，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迷茫：“雪……珂？是在叫我吗？”

　　云枫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叶绫。

　　叶绫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探了探雪珂的额头，低声道。

　　“我检查过了，她的灵魂受到过剧烈的惊吓和冲击，再加上那邪魂力的侵蚀……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不因为过度的痛苦和恐惧而崩溃，删除了所有的记忆。”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风雪大公府，也不记得……她的母亲。”

　　站在云枫身后的千仞雪，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那个一脸懵懂的小女孩，雪晶，她卑微、软弱、蛮横，却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惊人勇气，在血光中灰飞烟灭，为给女儿搏出了一线生机。

　　而现在，活下来的女儿，却彻底遗忘了母亲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残忍。母亲付出了一切，牺牲了所有，却连一丝记忆的痕迹都未能在女儿身上留下。

　　这是何等的慈悲。孩子不必记起那惨烈绝望的画面，不必在噩梦中反复看见母亲消散的模样，不必在日后的岁月里，被那份沉重的爱与愧疚压垮。

　　千仞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她的目光无法从雪珂脸上移开。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年幼的、也曾迷茫过的自己。但随即，更尖锐的对比像刀子一样捅进她的脑海。

　　如果是自己……

　　如果有一天，自己身处绝境，命悬一线。

　　那个女人……那个高高在上、冰冷孤绝、眼底永远藏着无尽黑暗与怨恨的教皇……她的母亲，比比东……会怎么做？

　　会像雪晶一样，毫不犹豫地扑向死亡，用生命为她换取一线生机吗？

　　千仞雪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因为心底深处，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告诉她：不会，那个女人或许会愤怒，会利用她的死做文章，会掀起腥风血雨报复，但绝不会为她而死。

　　云枫可以回答，可惜他不知道千仞雪在想什么。

　　多年以后，千仞雪将会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爱有多沉重，沉重到可以拯救整个宇宙。

　　“不记得也好，”千仞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那种记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沉重了，与其活在噩梦和仇恨里，不如重新开始。”

　　这时，雪珂似乎是察觉到了千仞雪身上那股温暖的神圣气息。

　　她体内还残留着些许祭坛的邪恶气息，这让她本能地畏寒、恐惧。而千仞雪身上的六翼天使武魂，虽然并未释放，但那股与生俱来的神圣与光明气息，对于此刻的雪珂来说，就像是冬日里唯一的暖阳。

　　雪珂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了指千仞雪，小声问道：“那个漂亮的姐姐……身上暖洋洋的……你是天使吗？”

　　千仞雪一愣，睁开眼，看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瘦骨嶙峋的小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上前，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我……”千仞雪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柔和，“算是吧。”

　　雪珂眨了眨眼，眼角不知为何滑落了一滴泪珠，她自己却毫无察觉，只是有些无助地问道：“天使姐姐……既然你是天使，那你一定飞得很高很高吧，我……我感觉心口这里好空，好疼……好像丢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我的妈妈去哪里了吗？”

　　这一句话，直接让在场的所有人破防。小舞别过头去，眼眶瞬间红了，她也是失去了母亲的人，最听不得这个。多愁善感的芙宁娜更是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千仞雪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你的妈妈为了救你，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告诉她，那个温暖的怀抱，你永远也找不回了吗？

　　千仞雪做不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云枫走上前，用那双干净得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悲伤的眼睛注视着雪珂，柔声说道：“雪珂，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雪珂茫然地摇了摇头。

　　“雪，是这世间最纯洁无瑕的颜色，代表着纯洁、不染尘埃；珂，是像玉一样珍贵的石头。”

　　云枫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低沉而温柔：“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是说你像雪一样纯洁，像玉一样珍贵，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宝物……？”雪珂喃喃自语。

　　“对。”云枫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来，把手给我。”

　　雪珂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在云枫温暖的掌心里。

　　云枫牵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从水床上下来，然后带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静室外面，走向源水之宫那开阔的露台。

　　夜晚的玉兰平原，天空如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源水之宫流淌的蓝光与星空交相辉映，晚风带着新生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温柔地拂过。

　　云枫带着雪珂在露台边站定，他一手握着雪珂，另一只手指向璀璨无垠的夜空。

　　“雪珂，你看，”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人心的力量，“看到天上的星星了吗？”

　　雪珂仰起小脸，顺着云枫手指的方向望去。浩瀚的星海倒映在她刚刚恢复些许生机的眼眸中，闪闪发光。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变成的，”云枫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当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去了很远很远、我们暂时去不了的地方之后，他们就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

　　云枫低下头，看着雪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

　　“你的妈妈，也变成了一颗星星。”

　　雪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站得高了一点，好让你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能一眼看得到你，看着你好好吃饭，看着你好好睡觉，看着你……好好长大。”

　　雪珂呆呆地望着那颗星星。

　　星光映在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渐渐汇聚成光点，仿佛为那潭死水重新注入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种撕心裂肺的空虚感，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那遥远的星光填补了一角。

　　她缓缓伸出小手，向着夜空，向着那颗最亮的星，用力地挥了挥，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释然。

　　“妈妈……是你吗？”

　　“珂儿……珂儿会乖的……珂儿会好好长大的……”

　　“你不要担心……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风轻轻吹过，星光摇曳，站在后方的千仞雪，看着雪珂对着星空许诺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仰起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那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星星……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属于她的那颗星星，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