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没至脚踝,李沐寒孤身一人走在终南古道之上。山风卷着碎玉般的寒雪,刮过脸颊生疼。他卸下了长安城里的锦衣玉冠,只着一身粗布青衣,背着简单行囊,腰间系着父亲交予的青铜符。那符篆经风雪一冻,寒意透骨,却似有一缕微不可查的暖意,护着他心脉不被山寒所侵。
自辰时入山,已过两个时辰。山下的烟火气渐远,耳畔只剩松涛与风雪之声。越往深处,山势越险,云雾越浓,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的终南腹地,在他脚下缓缓铺开。
行至一处断崖,雪雾忽然散开。
只见云雾之中,隐隐露出一段白玉石阶,蜿蜒直上,隐入云海。石阶旁立着一方石碑,碑上无落款,只刻着八个字:心若无尘,道自青云
李沐寒驻足,躬身一揖,而后拾级而上。
石阶越走越陡,寒风如刀。他自幼在府中习过些许拳脚,体魄尚可,可这般在风雪中攀山,仍是耗尽气力。衣衫早被雪水打湿,冻得发硬,双脚麻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刃之上。
他数次险些滑倒,却始终咬牙稳住身形。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仙途再险,险不过人心;深山再寒,寒不过朝堂倾轧。
他不是不怕,只是比起长安城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这山间风雪,反倒坦荡得多。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前方云雾骤然散开,一座古朴道观,静静立在山巅平台之上。
观门匾额题着二字:青云。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青云观吗?
道观不大,青瓦覆雪,朱门斑驳,观前两棵古松虬劲如龙,不见香火缭绕,却自有一股清宁仙气。山风拂过,观角铜铃轻响,声音清越,涤荡心神。
李沐寒立在观门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抬手轻叩门环。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寂静山巅格外清晰。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高马尾,身穿青色道袍,眼神清澈,见了雪地里的李沐寒,也不惊异,只微微颔首眉眼含笑:
“小弟弟可是从长安来?”
李沐寒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我…我叫李沐寒,奉先父之命,特来拜玄机子道长为师,求道长收录。”说着,他自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符,双手奉上。
少女接过符篆,看了一眼,眼中微亮,旋即还符于他:“家师早已等候多时,请随我入观。”
家师等候多时?
李沐寒心中一震。
十年前仙长留符,今日上山,道长竟早知他会来。这等未卜先知,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他压下心头波澜,紧随少女入观。
观内庭院清净,落雪无痕,不见杂役,不闻喧嚣,只有几株寒梅在风雪中悄然绽放,暗香浮动。正殿之上,香烟袅袅,供奉着三清像。
殿中蒲团上,端坐一位老道。
他须发皆白,身着素色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微闭,似已入定千年。周身气息淡得如同山巅云雾,却又让人不敢有半分轻慢。
正是青云观主,玄机子道长。
少女躬身退至一旁,殿内只剩下苏沐寒与老道二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殿内一片寂静。
李沐寒垂手而立,屏息凝神,不敢惊扰。
不知过了多久,玄机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似藏日月星河,又似看透世间沧桑。只淡淡一扫,苏沐寒便觉浑身通透,心中杂念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澄澈。
“你父李衍之,可还安好?”玄机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家父安隐长安,托我向道长问好。”李沐寒恭敬行礼,双手再次捧起青铜符,“数年前,仙长救家父家母于危难,留符指引,嘱晚辈入终南问道。今日斗胆前来拜师,愿仙人收下我,我也愿意潜心修行。”
玄机子目光落在那枚符篆上,微微颔首:“数年之约,今日既至,便是缘法。”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厉:“只是入我青云,有三不问,三不守。你可愿听?”
李沐寒躬身:“弟子愿闻。”
玄机子缓缓道:“一不问长生,长生非求,乃自然所得;二不问功名,入我门中,便与红尘权柄两断;三不问前尘,长安繁华,家族荣辱,自此暂抛。”
“三不守:不守俗世规矩,不恋锦衣玉食,不贪人间情爱。每日寅时起身,子时方眠,劈柴、担水、扫雪、练武、打坐、炼气,终年无休。仙途孤寂,道心不坚者,寸步难行。你……可受得住?”
字字如锤,敲在李沐寒心头。
他想起长安朱雀大街的繁华,想起家中温暖的暖阁,想起父母与王二不舍的目光。
可那也只是一瞬。
少年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对着玄机子深深一揖,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弟子李沐寒,愿受。愿弃红尘,守青云规矩,求心中大道。纵是终年孤寂,万死不悔。”
玄机子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入山。
“好。”
他抬手,轻轻一点李沐寒眉心。
一缕温和清润的气息,缓缓注入体内。原本冻得麻木的四肢百骸,瞬间暖意流淌,连日登山的疲惫,一扫而空。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青云观弟子。”
“道号——清寒。”
“清禾,你带着师弟去觉醒一下灵根。”
“是!师傅。”
殿外风雪依旧,山巅寒梅暗香浮动。
长安城里的少年李沐寒,自此隐去。
终南山上,多了一位青衣道士,名清寒。
他的寻仙之路,自此,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