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我们三人围坐在大屋的土炕上。炕烧得温热,驱散了寒气。
我把健哥那床有点味道的被子叠起来推到一边,在炕中央铺了块旧床单当牌桌。
这情景,让我恍惚了一下。
小时候过年,我、我爸、我妈,也会像现在这样,围坐在炕桌边,玩最简单的扑克游戏。
规则早就忘了,只记得我那时手小,抓牌都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把把都能赢一点零钱。
玩完以后,我就攥着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找住在不远处的涂强买鞭炮玩。
那时候涂强家还没搬走,还在镇上。
他们家在过年时也难得安宁,总会爆发争吵,无非是些鸡毛蒜皮:
涂强的作业写得不好,涂强他妈抱怨东家长西家短,涂强他爸喝多了酒骂骂咧咧......涂强不耐烦了,就溜到我家来待着,直到被他爸黑着脸,拎着耳朵拽回去。
我给聂雯找了两个枕头和那床干净点的被子垫在身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精神。
出乎意料的是,聂雯对扑克牌似乎很熟悉。
她和健哥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一种简单的玩法,然后开始指导我这个生手。规则并不复杂,很快就上手了。
健哥摩拳擦掌,“玩多大的?十块一把?图个乐呵!”
聂雯立刻摇头,“一块钱的。不玩拉倒。我们没钱陪你玩大的。”
健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块钱一把,就算输一下午也输不了多少,显然觉得不过瘾,但看看我们俩,只好悻悻地答应,
“行行行,一块就一块!小气吧啦的!”
牌局开始。我技术生疏,经常出错牌。
但很快我就发现,即便是在我和聂雯处于对立阵营的时候,她也在不动声色地喂我牌,或者用失误,引导我走向能赢的局面。
我看着聂雯专注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灵巧地捻动纸牌,不时抬眼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想,小时候,我爸妈也是这样的吧?
那些赢来的零钱,并不真的是我凭本事赢来的。
那些皱巴巴的毛票,是他们难以启齿的爱意,是他们自己都未必承认、却又忍不住想赋予给我的微光。
我望着聂雯的脸,只觉得母亲憔悴的面容在眼前有些恍惚地重叠。
母亲穿着那件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绝望时才套上的碎花裙子,仰起脸,嘴唇翕动,仿佛在说,
“对三,小夏,我出的对三。”
“余夏!到你了!发什么呆呢?”健哥不耐烦的催促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眨了眨眼,聂雯和健哥都看着我,聂雯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担忧。
“对三。”聂雯轻声重复了一遍,用指尖点了点她刚打出的两张牌,又暗示性地看了看我手里的牌。
我愣愣地点点头,从手里抽出两张牌,“对四。我......我赢了?”
健哥瞪大眼睛,看了看牌面,又看了看我和聂雯,突然把手里的牌往炕上一摔,气呼呼地嚷嚷,
“你那是赢了?你俩玩赖!合伙坑我一个!这钱我不能给!不算!”
一下午玩下来,健哥输得最多。
聂雯眯起眼睛,像只狡猾的猫,看着我笑,“我的转都给你了。”
她指的是我们之间通过手机转账的“赌资”。
我摆手表示不要。
聂雯却不由分说,拿过我的手机,点开收款,把我赢的那部分转了过来,然后点了领取。
“咱玩的就是真实。”她说着,还故意朝一脸郁闷的健哥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健哥权当没看见,悻悻地收拾着散落的扑克牌,嘴里嘀嘀咕咕。
我们没再继续玩。聂雯枕着我的腿,半躺下来,拿起手机刷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聂雯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手指停住。
“余夏,”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让你说中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刚出狱的龚旺。”
“有媒体拍到他了。说他现在......被杨光‘委以重任’。”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像素不高,背景似乎是在某个酒店门口。
照片里,杨光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他侧着身,一只手下意识地捂着胸口的位置——看来那一刀留下的伤,远未痊愈。
而在他身后半步,站着龚旺。
龚旺穿着一身样式老气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与周围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照片配着耸动的标题和简短的文字,大意是:
在‘真理’组织及代理人的感召与安排下,曾因家庭悲剧卷入案件的龚旺,获得了“新生”,并将以特殊身份,参与后续的社会净化与重建工作。
这果然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
利用龚旺这个极具悲情色彩的案例,包装成神恩浩荡的活广告。
接下来,他们还会用各种手段,不断强化‘真理’的权威和诱惑力。
“卧艹!”
一直闷头摆弄扑克牌的健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刚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就怪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龚旺!”
他激动地指着屏幕上的龚旺,又看向我,
“余夏!他爹!就是当年跟我一起,被涂明志那伙王八蛋骗得血本无归的那批人里的一个!叫龚......龚什么来着,对,龚维!龚老蔫儿!”
我和聂雯都愣住了。
健哥唾沫横飞地继续道,
“那老东西,当时是我们那伙人里最穷酸最窝囊的一个!钱都是东拼西凑,还借了高利贷!就因为他和他老婆身体都不好,干不了重活,担心自己死了以后,他们那个傻儿子......就是这龚旺,活不下去!想给儿子留点本钱!”
他喘了口气,
“整了半天,杀人的是他儿子?这老蔫货,当年我就看出来他不是个好东西!蔫坏!现在竟然......竟然让自己有病的儿子去杀人?!就为了虚头巴脑的神眷?造孽啊!真他妈造孽!”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
龚旺的父亲,也是涂明志诈骗案的受害者。
而李建设,同样是被涂明志所害。
龚旺父亲担心儿子以后没法活,而李建设在失去一切后,家庭破碎,女儿跳楼,妻子背叛......
“他当年跟李建设一样,”健哥啐了一口唾沫,
“也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能听到什么神的指引!跟李建设一个德性!一群走火入魔的傻子!”
跟李建设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这局棋,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也许我们以为的逃亡,反抗,或许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跳出那个早已布置好的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