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拜访何毕老师。今天是礼拜天,我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何老师的家离我家不远,我决定走路过去。
路边的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街道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灰败。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才想起自己出来得匆忙,没吃早饭。
刚要走进去,不远处一辆厢式货车旁传来喊声,
“大作家!”
我转头,是聂雯。
她正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一起装卸箱子,箱体上印着模糊的水产图案,隐约能看到里面码放着整齐的冻鱼。
她穿着臃肿的棉服,动作有些吃力地搬下一个箱子,然后对那男人说了句什么,便小跑着朝我过来。
“吃早饭了吗?我请你!”她不由分说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依旧下意识想抽出手臂,她却凑近我耳边,气息喷在我耳廓上,
“帮帮我,那个老变态心里有歹念!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我立刻明白了,身体放松下来,任由她挽着,两人一起走进便利店。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秃顶男人投来的令人不适的目光。聂雯这才如释重负般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大作家!你帮了我大忙了!”
她脸上又挂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走到冷藏柜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最便宜的饭团。我拿了份土豆泥三明治。
排队付款时,我看着她在柜台前微微佝偻的背,问,
“工作很辛苦吧?”这种体力活,换我干,恐怕一天都撑不住。
“还行,”她转过头笑笑,眼下的乌青在便利店的白光下很明显,
“主要是工作时间比较短,下了班大半天都能自由支配呢!”
她在说谎。那天她直到深夜才回我消息。她一定需要工作到很晚,或者在下班后还要奔波。
“大作家,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想看。”她一边打开手机支付页面一边问。
“刚要开始动笔。”我老实说,同时伸手推开了她准备付款的手机屏幕,“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嚷嚷,“那怎么行!说好我请你的!”
“下次。”我语气坚持,又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一起结了账。
我把装着创可贴的小盒子递给她。
聂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手——那双手比我上次见时更糟了,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泛着红肿,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我的用意。
“没事,”她把创可贴攥在手里,语气轻松,“干的活多了,就习惯了!皮实!”
但她的动作出卖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盒并不值钱的创可贴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礼物。
放好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羞涩,
“谢谢。”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不再是夸张的嬉笑,而是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有的反应。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又恢复了那副聂雯式的洒脱,拽着我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拆开饭团。
窗外,那个秃顶男人还靠在货车边抽烟,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聂雯对着窗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然后立刻扭回头,恶狠狠地嘟囔,
“这个死变态老色鬼......迟早眼珠子掉出来。”
我们沉默地吃了几口早餐。她问东问西,语气随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父亲刚过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对、对不起......”她放下饭团,
“我不知道你最近......唉,都是我不好,之前还总缠着你......”
她的自责来得突然,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豁达,
“生老病死,都是注定的。”
这话我说得轻巧,心里却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个说法。
外面的秃顶男人按了两下喇叭,催促的意味很明显。我和聂雯加快速度,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
她再次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走出便利店。
“对不起啊,我得去干活了。”走到货车附近,她松开我,低声快速说道,
“等我今天下班就来找你,去你家吧?行不?”
“我家?”
我耳根一热。家里很久没认真收拾了,乱得可以,而且......我从未带女孩子回过家。
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敲定,
“那就六点?我买点吃的带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有些事儿......我上次还没讲完呢。”
又是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我点头。
她冲我笑了笑,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说实话,触感很粗糙。她的嘴唇干裂,带着死皮。
但我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随后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冲上脸颊和耳朵。一种久违的悸动席卷而来。
我一边悸动,一边惭愧。父亲刚走,我却在这里因为一个吻而开心?我还是人吗?
聂雯已经跑回了货车边,对我摆了摆手,然后利落地爬上车厢。
那个秃顶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原地,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残留着异样的感觉,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可耻的悸动,一边是沉甸甸的愧疚。脑子里还盘旋着她干裂的嘴唇,谢顶男人那无奈的眼神。
去何毕老师家的路上,我努力平复心绪。
老师家里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弥漫着书香。她给我准备了好多吃的喝的,堆在茶几上,让我走的时候一定带上。
看着她日渐增多的白发,我鼻子有些发酸。
“老师,”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让您失望了。写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人看,活得也......一塌糊涂。”
“瞎说什么呢!”何毕老师立刻皱眉,伸手过来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像我母亲当年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