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在黛琳踏入餐厅、闻到那浓郁食物香气的瞬间,便挣脱了所有矜持的束缚,咆哮着占据了她的全部感官。下午那场激烈到失神的欢愉似乎并未消耗多少能量,反而像是某种催化剂,而随后在工地目睹的高效重建、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意义深重的“天鹰礼”,则像是一剂强效的兴奋剂,让她精神亢奋之余,身体也发出了最原始的抗议——急需燃料。
餐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热气。烤肉焦香扑鼻,炖汤醇厚浓郁,新鲜蔬果色泽鲜艳,精致的糕点如同艺术品……每一种气味都在挑逗着她空瘪的胃,让她感觉肚子里仿佛有只小兽在咕噜噜地急切叫唤。
什么淑女仪态,什么总督威严,什么“军团之主的妻子”的庄重……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黛琳几乎是扑到了餐桌旁属于她的主位上,动作快得让侍立一旁的侍卫都愣了一下。她甚至来不及等侍者完全将餐巾铺好,便拿起刀叉,对着最近的一块烤得恰到好处、油脂滋滋作响的肋排发起了“进攻”。
切肉,叉起,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带着几分从前在家中、在父母宠爱下无所顾忌的豪迈。酱汁沾到了嘴角也毫不在意,只是伸出舌尖飞快地舔掉,然后又迫不及待地瞄准下一块食物。她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眼前这盘美食之中。饥饿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纯粹而直接,让她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和责任。
林凯和戈尔贡已经先一步落座,正在低声交谈。看到黛琳这副近乎“饿虎扑食”的模样,戈尔贡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咧开嘴,似乎想调侃两句,但被林凯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林凯的目光落在黛琳身上,银灰色的眼眸里,那种惯常的冷硬和深沉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稀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略显狼狈却充满活力的吃相,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带着纵容意味的弧度。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将一盘离黛琳稍远的、她似乎很喜欢的某种莓果甜点,往她那边推了推。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转回与戈尔贡的谈话上。两人谈论的内容依旧是军务、部署、以及对未来可能威胁的评估,语气平静而专业。但偶尔,戈尔贡会压低声音,提起一些更加久远、更加……沉重的话题。那是关于万年前那场席卷帝国的浩劫,关于兄弟们的不同命运,关于一些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名字和战役。
黛琳起初并未太留意他们的谈话,专注于填饱自己的肚子。但当戈尔贡的声音,在讨论某个战术细节的间隙,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般的沉重,提到一个名字时,黛琳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丹弗斯。”戈尔贡说道,这个词仿佛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林凯,还记得丹弗斯吗?你们‘告死渡鸦’在那里……”
林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杯中的深红色酒液微微晃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古老而锋利的痛楚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记得。”林凯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渡鸦之翼’。92%的损失。”
戈尔贡点了点头,脸上的玩世不恭和工程带来的兴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对惨烈牺牲的肃然,以及……一丝同为原体、对兄弟所承受痛苦的感同身受。“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惨。”
林凯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壁垒,看到了那片名为丹弗斯的、燃烧的星空和破碎的世界。“机动部队战士,从五万,打到只剩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他缓缓报出数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餐桌上,“凡人辅助军……一百五十万,最后撤下来的,不到三万。”
“四年。”戈尔贡补充道,语气沉重,“整整四年。我们第七军团当时在隔壁星区清剿异形,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快结束了。你们硬是扛了四年。”
四年。五万机动部队战士打到不足两千。一百五十万辅助军几乎全军覆没。
黛琳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甚至忘记了将食物咽下。她拿着刀叉的手悬在半空,目光怔怔地看向林凯的侧脸。
她所知道的战争,是四十名机动部队战士便能抹杀一颗星球(正如她脚下的母星)。那是高效、冷酷、如同天罚般的毁灭。她亲眼见过终结者在枪林弹雨中漫步,见过泰坦如同移动的山岳,帝国海军在轨道上投射下死亡火雨将敌人打击的灰飞烟灭。战争的残酷,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
但丹弗斯……
那不是一场“抹杀”,那是一场“消耗”。一场持续了四年、用无数最精锐的超级战士和最忠诚的凡人部队的生命去填、才最终“打下来”的炼狱。
五万人,打到一千七。这是怎样的伤亡比例?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战斗单位都反复重建、反复被打残、反复补充,然后再次投入那个血肉磨盘。那些“渡鸦之翼”的战士,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绝望、血战和牺牲?那一百五十万辅助军,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信念(或恐惧),走向那几乎必死的战场,最终尸骨无存?
而林凯,作为军团之主,作为他们的“父亲”,在那四年里,又是如何度过的?他下达了哪些命令?目睹了哪些牺牲?承受了怎样的压力和痛苦?那92%的损失,不仅是冰冷的数字,更是刻在他灵魂上的、永不愈合的伤痕。
黛琳突然觉得口中美味的食物失去了滋味。她看着林凯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痛,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对于林凯这个存在,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不仅仅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战神”,不仅仅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决断的指挥官,不仅仅是那个给予她保护和温存的丈夫。他还是一个背负着无数袍泽鲜血与亡魂的幸存者,一个经历过真正炼狱、目睹过最惨烈牺牲的……活着的纪念碑。
戈尔贡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将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发出“哈”的一声,仿佛要驱散那沉重的回忆。
“不过,”戈尔贡放下酒杯,声音重新变得洪亮了一些,试图活跃气氛,“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你回来了,还把嫂子带回来!咱们兄弟又能并肩作战了!等把这颗星球拾掇利索了,下一场硬仗,咱们一起上!让那些不开眼的异形和叛徒尝尝厉害!”
林凯没有回应戈尔贡关于“并肩作战”的豪言壮语,他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慢慢饮尽,然后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那丝深藏的痛楚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平静。
他看向黛琳,发现她已经停下了进食,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微微挑了下眉,银灰色的眼眸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询问。
黛琳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吃东西,但动作却不再像刚才那般自然豪放。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食物上了。
丹弗斯的阴影,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悄然笼罩了这顿原本应该充满放松和满足的晚餐。
她再次意识到,她所踏入的,是一个何等残酷而沉重的世界。林凯带给她的,不仅仅是保护和权力,还有那绵延万年、浸透鲜血的历史与创伤。
而她,能做的,或许不仅仅是适应和承受。
也许,她还可以试着,去理解,去抚慰,去成为那无尽黑暗历史中,一丝微弱的、属于“现在”与“未来”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