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从县试考场归来那夜，镜中的月亮像被铜锈蚀过。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青铜镜前，镜面泛着幽绿的涟漪。林黛玉正在清点一叠银票，苍白的手指沾着朱砂印泥，在每张银票角落画着细小的卍字符。她身后书架上的《楚辞》突然掉落，书页间飘出半张盐引。

　　“三姑娘要的胭脂……”梦里的黛玉突然抬头，目光穿透镜面直刺贾环眉心。他惊觉而醒，发现枕畔《诗经》翻在《七月》篇，“昼尔于茅，宵尔索綯”的诗行上沾着三滴蜡泪。

　　次日清晨，赵姨娘送来新做的松瓤鹅油卷。贾环注意到母亲袖口沾着青黑色粉末，与她上月缝在衣领夹层里的孽铜碎屑如出一辙。

　　“听说周瑞家的昨儿又往南边去了。”贾环故意将茶盏碰翻在《盐铁论》上。赵姨娘擦拭水渍的手指突然僵住，在“山海天地之藏”字样上洇开一片墨团。

　　第三夜，铜镜再次入梦。这次黛玉面前摆着七张当票，她正用银簪尖挑开火漆印。窗外传来打更声时，所有当票突然自燃，灰烬在宣纸上聚成“初五”二字。贾环惊醒时，发现案头《梦溪笔谈》无风自动，停在记载水银镜制法的那一页。

　　初五这日寅时，贾环潜至角门。晨雾中，周瑞家的抱着个蓝布包袱匆匆登车，包袱皮上绣着王夫人佛堂专用的莲花纹。待到马车拐出宁荣街，贾环将早备好的碎银塞给门房张爷爷——这老人曾受过探春恩惠。

　　“上月送信的回来就害了热病。”张爷爷把湿漉漉的信封夹在《金刚经》里递来，“昨儿暴雨，这封透了。”

　　信纸上的墨迹已晕成灰蓝色的云雾，唯有“盐引”二字因用了朱砂，像两道血痕浮在纸上。贾环将信纸铺在青玉镇纸下，点燃特制的沉水香。烟雾缭绕中，模糊可见“姑苏林”三字与一组数字，其余文字皆化作蜈蚣般的细线钻入纸纤维。

　　“用烛。”赵姨娘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她放下一盏犀角灯，灯罩上刻着《河图》图案，“文火照气，武火照形。”

　　烛焰触及信纸的瞬间，纸面浮起无数金色小篆。贾环认出这是祖父贾代善的笔迹，记载着某年冬日在扬州码头接收的“青白之物”。突然镜光一闪——并非房中的铜镜，而是悬浮在信纸上方的虚影。黛玉的脸出现在镜中，唇边挂着血珠，案上宣纸的血迹正组成“三百”。

　　两人隔着虚实之镜同时伸手，指尖相触的刹那，无数画面如暴雨倾泻：王夫人将青黑色的孽铜块投入铸银炉，熔化的银液里浮出林如海的面容；北静王府的密室里，七盏青铜灯组成北斗形状；大观园沁芳闸下，沉着一捆用红绳系起的盐引文书……

　　“环三爷！”门外小厮的喊声撕裂幻境。贾环急忙吹灭犀角灯，却见信纸已烧出个铜钱大的洞，正好毁去关键数字。镜中黛玉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血珠在宣纸上连成一线，竟是《九章算术》里的勾股弦图。

　　当日酉时，贾环在梨香院外“偶遇”从潇湘馆回来的紫鹃。小丫鬟挎着的食盒里飘出杏仁茶的甜香，盒底却沾着墨迹。

　　“林姑娘近日可好？”贾环将早备好的茯苓霜递过去。

　　紫鹃眼神闪烁：“前儿拣佛豆熬了通宵，昨儿又咳血了。”她突然压低声音，“姑娘让我问三爷，可记得《墨子·经说下》里'景二，说在重'这句？”

　　贾环心头剧震。这是墨家关于双影成重的光学论述，正暗合他们通过铜镜产生的双重幻影。他折下廊边海棠，借花瓣排列传递讯息：“月午画地，影一重三。”

　　当夜三更，贾环案头的铜镜无故生晕。镜面浮现出黛玉执笔写字的虚影，而他铺开的宣纸上自动显现字迹：“盐引三百，实为沉舟之数。”突然镜中烛火暴长，映出王夫人阴森的面容——她正从一尊鎏金菩萨像腹中取出个锡盒，盒内孽铜块上刻着“丙申林盐”四字。

　　贾环猛地合上《盐政志》，书页间飘落半张地契。那是他去年在当铺发现的林家旧产，地址正是今日信中提到的姑苏码头仓库。窗外传来打更声时，铜镜突然裂开一道细纹，将镜中景象分割成阴阳两半：左侧是黛玉咳血绘制河图，右侧则是王夫人将孽铜掺入官银的完整过程。

　　寅初时分，裂痕已蔓延成蛛网状。最后一声脆响中，铜镜彻底碎裂。所有碎片悬浮空中，组成江淮盐运司的舆图，而图中扬州码头的位置，正插着一面绣有荣国府暗记的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