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夜色，总带着几分潮湿的黏腻。周舵主为众人备下的庆功宴散后，苏牧独自站在宅院的回廊下，望着天边那轮被云翳遮去大半的月亮。铁剑悬在腰间，剑柄被掌心的汉濡湿，方才关卡处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老农颤抖的双手、方成怨毒的眼神、百姓们混杂着感激与畏惧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缠得他心口发紧。

　　“在想什么？“墨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中拿着两盏灯笼，将其中一盏递给苏牧，“夜露重，小心着凉。”

　　苏牧接过灯笼，暖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墨先生，你说......我们今日放了那些黑衣人，真的对吗？”

　　墨文轩轻笑一声，将灯笼举高些，照亮廊下蔓延的青苔是：“你觉得他们会真心悔过？”

　　苏牧摇头：“未必。但我总觉得，若一味杀戮，与黑风堂又有何异？”

　　“你这性子，倒像极了年轻时的云鹤兄。”墨文轩望着远处江州城的灯火，“只是江湖不是菜园子，种下善因未必能得到善果。你看那灯火，每一盏后面都藏着生计与算计，黑风堂能在江州盘踞多年，绝非仅凭凶蛮--他们的根，早就扎进这城中的缝隙里了。”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猫叫，三短一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文轩眼神一凛：“是听雨轩的暗号，出事了。”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只见云鹤居士与周舵主正站在正厅门口，脸色凝重。周舵主手里捏着一张字条，纸面皱得如同枯叶。

　　“方才巡夜的弟子在墙角发现的。”周舵主声音压的极低，将字条递过来，“是红叶谷的人留的。”

　　苏牧凑近一看，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三更，西郊废窑，换方成，携药谱来。”字迹歪斜，墨水发乌，像是用毒汁写就。

　　“他们怎么知道药谱在我们手上？”林晚晴从厢房走出，闻言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药谱虽交给陆先生保管，却也只有他们几人知晓。

　　“看来我们中间，有他们的眼线。”云鹤居士折扇轻敲掌心，“或者，是方成在被押回来的路上，用了什么手段传信。”

　　周舵主沉声道：“红叶谷向来与黑风堂不和，这次竟然联手了？”

　　“未必是联手。”墨文轩指尖划过字条上的墨迹，“红叶谷想要药谱，黑风堂想要回方成，怕是各怀鬼胎，借着对方的名头行事罢了。”

　　苏牧道：“不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这约我们不能不去。方成虽是阶下囚，但留着或许能问出黑风堂的机密；药谱更是关乎潜龙令的线索，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可这分明是陷阱。”林晚晴急道，“西郊废窑地势偏僻，易守难攻，他们若设下埋伏......”

　　“正因是陷阱，才更要去。”云鹤居士眼中闪过锐光，“若缩着不敢动，反倒让他们看轻了。周舵主，你带人守在废窑外围，见机行事；我与墨先生、苏小兄弟、林姑娘进去，一探究竟。”

　　周舵主点头那：“好，我这就去调派好手，三更前定能干到西郊。”

　　三更将至，。江州城的街道已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打更人敲着梆子，“笃笃”声漫过青石板路。四人身形如同鬼魅，避开守城的卫兵，悄然出了西门，朝着西郊的废窑而去。

　　废窑在一片荒坡上，早年烧砖的窑洞黑洞洞的，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夜风穿过窑口，发出呜咽版的声响，混杂着远处野狗的吠叫，更添几分阴森。

　　“他们来了。”墨文轩示意众人停在一棵来槐树下，远处影影绰绰走来十余人，为首的正是赤练仙子殷柔，她身边押着一个被蒙住眼的老者，看身形正是陆先生！

　　“陆先生！”苏牧心头一紧，就要冲出去，被云鹤居士按住。

　　殷柔站在最大的那孔窑洞口，娇笑道：“云鹤居士，别躲了，出来吧、陆先生在我手上，你们若想他活命，就乖乖把药谱和方成交出来。”

　　云鹤居士四人缓步走出，苏牧按剑而立，冷笑道：“放了陆先生，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殷柔掩唇轻笑，指甲在陆先生颈间划过，“你看清楚，现在是谁说了算。药铺呢？方成呢？”

　　“方成在我们手上，药谱也带来了。”墨文轩扬了扬手中的布包，“先放了陆先生。”

　　“急什么？”殷柔眼神一冷，“让你的人退到窑洞里去，我去验过东西，自然会放了他。”

　　云鹤居士与众人交换眼神，点了点头：“好，我们进去。但若你敢耍花样......”

　　“放心，我红叶谷虽用毒，却也最讲信用。”殷柔拍了拍手，两个红衣弟子上前，“请把。”

　　四人被押着走进窑洞，洞内弥漫着呛人的烟灰味，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胚。借着洞外透进的月光，苏牧看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心中咯噔一下--这是要放火？

　　“药谱拿来。”殷柔伸出手，眼神贪婪。

　　墨文轩将布包扔过去，殷柔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骤变：“这不是药谱！你们敢骗我？”布包里只有几块碎砖。

　　“骗的就是你！”云鹤居士折扇猛地挥出，一道劲风打灭了洞壁上的油灯，窑洞瞬间陷入黑暗！

　　“动手！”

　　喊杀声骤然响起，洞外传来兵刃碰撞的脆响声--周舵主的到了！

　　黑暗中，苏牧凭借青云心法练就的敏锐听觉，捕捉到陆先生的位置，身形如箭般冲过去，铁剑横扫，逼退看守的红衣弟子，反手斩断陆先生身上的绳索：“先生快走！”

　　陆先生刚要开口，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小心！”

　　苏牧只觉后背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中，随即一股熟悉的腥甜气味钻入鼻孔--是蚀骨散！他猛地转身，铁剑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借着对方倒地的瞬间，看清那人竟是周舵主身边的一个亲信！

　　“是内鬼！”苏牧心头震惊，毒性已经开始蔓延，四肢渐渐发麻。

　　“苏小兄弟！”林晚晴提着一盏油灯冲过来，看到他后背的银针，惊呼道，“你中了暗算！”她迅速从药篓里掏出解毒丹，塞进苏牧嘴里。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亮洞内的混战。云鹤居士正与殷柔缠斗，折扇与毒针你来我往；墨文轩以笔为剑，与几个红衣高手周旋；周舵主的虽冲了进来，却因有内鬼搅局，一时难以占到上风。

　　殷柔见形式不妙，吹了声口哨，数道绿影从洞顶落下，竟是数条毒蛇！她自己则借着混乱，朝着洞后一条隐秘的通道逃去。

　　“想走？”云鹤居士岂容她逃脱，折扇掷出，正中她的后退。殷柔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赶来的听雨轩弟子按住。

　　毒蛇被林晚晴用特制的药粉驱散，内鬼也被墨文轩一剑穿心。片刻后，窑洞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红衣弟子非死即擒，只有少数的几人趁乱逃脱。

　　苏牧靠在窑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解毒丹虽暂缓了毒性，却不及七星草有效。林晚晴正用银针刺他的穴位，试图逼出毒血，额头上满是急出来的汗。

　　“别白费力气了......”苏牧扯出一抹苦笑，“这蚀骨散，比上次的更烈。”

　　“胡说！”林晚晴眼圈泛红，“我爹的药谱里有解方，我一定能救你！”

　　云鹤居士走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沉声道：“毒性已侵入肺腑，必须立刻找地方施针排毒。周舵主，带我们回宅院，快！”

　　众人簇拥着苏牧，连夜赶回江州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洒在苏牧脸上，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宅院，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江湖路，就是生死路，可只要心还跳着，就不能停下。”

　　他握紧了林晚晴递来的手，指尖传来她的温度。或许这江湖比想象中更凶险，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而在废窑深处，一块松动的砖后，藏着一枚小小的铜哨，哨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那是碧水门的信物。无人知晓，昨夜的混战中，还有第三只眼睛，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江州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