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扑克牌杀人案:一滴血
下午,四时许。
阳紫街。
这条街位于江兴市老城区,离广场路不远,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广场路是笔直的柏油马路,两边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阳紫街却是弯弯曲曲的,路面是旧水泥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着枯黄的野草。
路两边是混杂的建筑:几栋五、六层的居民楼,夹着一些老式的平房,墙上还残留着八十年代的标语,白底红字,已经斑驳。
巷口太窄,轿车开不进去。
王光明让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车步行。
斌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记着地址:阳紫街23号,603室。
“刚才走的时候,我看那个叫赵萍的,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就盯着追问了一句,她说有一次匡亚岚要买电视机,让送货员送到家里,她是在无意中听见匡亚岚报的地址的。”
斌子边走边说,
“她说,本来她想找个机会去跟匡亚岚套近乎的,后来没去成,但地址还记得。”
王光明点点头,朝斌子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
对于王光明这样的赞赏,对斌子来说,真是太难得了!
徐安没说话,他打量着这条巷子:两边斑驳的墙,头顶乱七八糟的电线,一只野猫正从墙头跳过去。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徐安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匡亚岚住的这个地方,离之前已经分手的他的前女友董佳住的地方,隔着几百米远。
徐安心头微微一动,但也只是微微一动,便不再去回忆往事。前尘往事如云烟。
走了大约两百米,眼前出现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是十多几年前流行的水刷石,灰扑扑的,好多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林大伟不由得有感而发:“这地方……”
四人正观察着环境,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技术科的人到了!还跟着几个民警,是市区新江分局辖区中心派出所的。
一个中年民警迎上来:
“王队你好!我是中心派出所的,姓周。房东找来了,他有钥匙。”
王光明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被这么多警察围着,脸都是白的。
“同、同志,我……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中心派出所的周民警介绍:“这是房东,姓孙,就住楼下。”
他点点头,正要上楼:“好……”,就看到有又有几个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人是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王鹏!
“王支?”王光明快步迎上去,“你怎么亲自来了?”
王鹏摆摆手,表情严肃:
“两起抛尸案并案,市局不重视不行啊,你们的消息我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过来看看现场。上去吧。”
一行人上楼。
水泥的楼梯,很窄,铁管焊的扶手,上面涂着绿漆,漆已经掉了不少,摸上去一手锈。
每层楼的转角处都堆着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腌菜坛子。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霉味、油烟味、还有别人家炒菜的葱花香,混在一起。
六楼。
王光明朝房东示意:“开门吧。”
房东哆嗦着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王光明没急着进,先朝后面喊了一声:“技术科,可以进了。”
两个技术警察提着勘查箱进去,后面跟着庄莘妍。她今天还是那身警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拎着法医箱,进门时看了徐安一眼,没说话。
王光明站在楼道里,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王鹏一支。
两人都点上了烟。
斌子凑到徐安旁边,压低声音:
“徐安,你说,这儿会不会就是第一现场?凶手在这儿杀了匡亚岚,然后装进箱子,拖出去扔了?”
徐安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很有可能。那个行李箱是匡亚岚自己的,如果是在别处被杀,凶手还要先把箱子带过去,再把尸体装进去,多一道风险,可能性不大。”
斌子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要是第一现场,肯定能提取到痕迹!破案有望!”
徐安没说话。
他盯着那扇门,眉头微微皱起。
斌子看徐安神色不对,也收敛了笑容:“怎么了?”
徐安摇摇头:“等等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技术警察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偶尔有拍照的闪光灯从门里闪出来。楼下不知谁家在炒菜,辣椒味飘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王鹏和王光明两人,楼梯口抽着烟,一言不发,皆脸色沉沉的。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技术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他走到王鹏和王光明面前,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王支,王队,初步勘查完了。”
王光明掐灭烟:“说。”
技术警察翻开本子:
“房间约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整体非常整洁,物品摆放有序,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地面是水泥地,刷了红色地坪漆,我们提取了表面灰尘,但没能提取到完整的鞋印——地面很干净,像是最近被仔细擦过。”
他顿了顿。
“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防盗门锁芯正常,窗户插销都插着,没有攀爬、破窗进入的迹象。房间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匡亚岚的包里,一把在床头柜上。”
“指纹呢?”
“提取了几枚,需要回去比对。但说实话……没有发现明显血迹或搏斗痕迹。卧室床铺整齐,被子整理过过……不是很规整,很像是早上起床后随手整理的样子。衣柜里衣物挂放整齐。厨房餐具洗净归位。卫生间……”
他顿了一下。
“卫生间也很干净。毛巾挂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摆成一排。我们仔细查了地漏、瓷砖缝,没有发现血迹反应。”
一旁,王鹏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这儿不像发生过凶案?”
技术警察点点头:“目前看,是的。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旁边另一个技术警察补充道:
“我们用了试剂,地面、墙面、家具都测过,没有血迹反应。如果这里发生过杀人案,凶手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案发现场。”
王鹏沉默了。
王光明也沉默,脸色极为难看。
斌子在一旁忍不住了,小声对徐安说:
“不可能吧?如果这儿是第一现场,匡亚岚被杀了,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难道凶手还帮她打扫卫生?”
徐安没接话,他抿紧嘴唇,眼皮微皱。
王鹏开口了:“进去看看。”
王光明点点头,率先走到了门口。
王鹏紧随其后,后面跟着斌子和徐安。
一进门,是个小客厅。
七八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十八寸的熊猫牌彩电。电视上盖着白色的镂空防尘布,布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个烟灰缸,空的,洗得干干净净。
往里走是卧室。
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碎花床单,被子叠铺得整整齐齐:不是那种军营式的豆腐块,而像是起床后,随手整理后的的样子,很规整。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几本书,一本《怎样当好营业员》,一本《女性美容大全》,还有一本琼瑶的《庭院深深》。
衣柜门关着,徐安拉开看了一眼,里面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衬衫、裤子、裙子,按颜色排着。
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煤气灶擦得锃亮,锅碗瓢盆各归其位,抹布叠好挂在架子上。
卫生间在厨房对面。两平米左右,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电热水器,还有一个取暖用的浴霸:那种四个大灯泡的取暖器,装在吊顶上,旁边有一个排风口,排气扇的盖子开着。
怎么会这样?表面看来,确实不像是案发第一现场。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的话,没理由找不到一丝痕迹……
王鹏和王光明,两位市局和分局的刑警队一把手站在客厅里,皆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徐安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在看过卧室后,他停留在卧室和小客厅之间的卫生间门口。
假设,这里是匡亚岚被害的第一现场,凶手最能处理尸体的地方会是哪里?
卫生间!
卫生间有水,最容易将血迹等冲洗干净!
想到血迹的时候,徐安走进卫生间,在地面和墙壁上搜索,没有,确实没有,一切都干干净净……他抬起了头,盯着那个浴霸,一动不动。
这时,王光明看到徐安在卫生间门口站住不动,走过来:
“发现什么?”
徐安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浴霸上方:排风口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斑点。
红褐色的。比米粒还小。
王光明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他回头喊:“技术科!”
技术警察跑过来,站到凳子上,拿放大镜看,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他小心翼翼用棉签蘸了一点,放进试管,又用试剂滴上去:几秒钟后,试剂变了颜色。
“血!”
他压着声音说,但压不住兴奋,“是血!”
王鹏也走过来,盯着那个小小的斑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提取吗?”
“能!虽然量少,但够做DNA了!”
技术警察开始小心翼翼地取样,拍照,记录位置。
旁边另一个技术警察拿着紫外线灯仔细照周围,看能不能再找到血迹,但是,结果却是徒劳。
王光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碌,忽然转头看向徐安。
他拍了拍徐安的肩膀,没说话。徐安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鹏把王光明拉到一边,低声说:
“光明,你这徒弟……不是一般的强啊。”
王光明压抑着兴奋:
“王支,你现在是亲眼见到了?不仅脑子好使,眼睛毒。”
王鹏看了一眼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徐安,没再说话。
技术警察忙活了十来分钟,终于把血迹提取完毕。领头的技术警察走过来汇报:
“王支,王队,提取到了一处血迹。量很少,但够做DNA了。明天一早送省厅,加急的话,四天能出结果。”
王光明问:“能判断是谁的血吗?”
技术警察摇摇头:“现在不行。可能是匡亚岚的,也可能是凶手的。如果跟匡亚岚的DNA对得上,只能证明她是死在这儿;如果对不上,那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对不上,那就是凶手的。
王光明沉默了几秒,挥挥手:“继续勘查,别漏了任何地方。”
技术警察应了一声,声音却是低了很多,刚才勘验的粗心,差点误了大事!要不是徐安抬头观察到浴霸上的情况,这次,技术科是要挨批了!
斌子凑到徐安旁边,小声问:
“徐安,你怎么知道那儿有血?”
徐安轻声说: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其他地方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凶手肯定清理过现场,但他可能会漏掉一些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天花板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一般人清理的时候不会抬头看。”
斌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徐安站在客厅里,目光慢慢扫过这个小小的家。
匡亚岚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一年?两年?
她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发,去广场路的鳄鱼专卖店,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盘着一丝不乱的头发,用她那双会看人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进店的顾客。晚上回来,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
她会想什么?会想老家吗?会想那个“不思上进”的小陈吗?
没人知道。
徐安的脑海里,许多画面开始回放。
匡徐明木讷的脸,汪全妹趴在冷藏柜边上的哭喊,小美说“商场如战场”时的表情,赵萍怯怯地说“有个男的追过她”,还有刚才提取的那一滴血,那个藏在排气扇边缘的、几乎被遗忘的红褐色斑点。
凶手是谁?
是那个被骂“不思上进”的小陈?是某个被匡亚岚用“脑子”赢过的竞争对手?是送货上门时起过冲突的送货员?还是某个她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沉默的、被伤害过的人?
匡亚岚活着的时候没几个人喜欢她,死了也没几个人替她难过。
凶手不仅杀了她,还花了很长时间清理现场……把一切都恢复原状,然后拖着那个红色的行李箱,走了六层楼,走过这条弯弯曲曲的阳紫街,走过广场路……最后在白马乡汽车站旁边,把箱子扔在那个河滩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恨她?还是爱她?
斌子又凑过来:
“徐安,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那个小陈?”
徐安摇摇头:
“不知道。但现在至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凶手和匡亚岚认识。”
斌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要么是匡亚岚自己开的门,要么是凶手有钥匙。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陌生人。
窗外,天快黑了。
十二月的夜来得早,这会儿巷子里已经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呼呼响。
徐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那台盖着防尘布的电视,那个放着《怎样当好营业员》的床头柜,还有那个藏着秘密的卫生间。
他转身,跟着王鹏和王光明往外走。
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到了楼下,王鹏率先站住脚,他转身看着徐安:
“徐安。”
徐安走过去:“王支。”
王鹏看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亮光,慢慢说:
“你说,凶手清理得这么干净,为什么偏偏漏了那一滴血?”
徐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看不见。”
王鹏转过头,那眼神直视着徐安。
徐安继续说道:
“那个位置,在排气扇上面。正常人站在卫生间里,视线平视,不会抬头看天花板。凶手打扫的时候,可能擦过地面、墙面、洗手池和马桶,但他没有抬头。他以为他清理干净了,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藏在上面。”
王鹏没说话,却是点头不止,看向徐安的眼神里,已经不是一般的欣赏!
斌子从后面跑上来,问王光明:
“王队,技术科问,今晚要不要封锁现场?”
王光明想了想:
“封!派人守着,明天再仔细查一遍。”
斌子应了一声,跑回去传话。
王光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回去开会。今天的事,得跟专案组汇报。”
徐安点点头,跟着他往巷口走。
远处的路灯光线昏黄,巷子里很黑。
快到巷口时,徐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六层的居民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只有六楼一个窗户亮着灯——那是匡亚岚的房间,技术警察还在里面工作。
就在王光明拉开车门的时候,徐安说道:
“师父,我想再去一趟鳄鱼专卖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