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满门忠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个稚童摇头晃脑的背诗,而后对身旁以为须发皆白,身材高大的老人问道:“祖父,我念对了吗?”
“哈哈哈!”
老人满意的点头,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对了,全对了,沆儿真厉害。”
“祖父,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稚童眨巴着大眼睛问向老人。
“这首诗是说啊,一位很厉害的老爷爷,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位骑马打仗、保卫国家的大英雄,可是现在他老了,敌人还在,他却没法再去战场了。有一天晚上,他喝着酒,看着自己以前的宝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特别威风、特别热闹的梦……”
一边说着,老人的思绪也仿佛一下子飘回到了拿遥远的蓟辽防线。
“呜——”
号角声是从骨头里响起来的。先是极远,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嗡嗡地震着耳膜;接着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牛皮号筒被吹胀时细微的龟裂声。
山海关的城墙一寸寸立起来,砖缝里渗出霜,蓟镇的烽火台吐出青烟。
“督师!卯时点兵!”
五万关宁铁骑黑压压立着,呵出的白气结成低垂的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铁甲与铁甲相蹭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他走向点将台。
脚步踏下去的触感如此真切——冻硬的土地,表面一层薄霜被踩碎时,发出冰糖碎裂的脆响。
站上点将台那一瞬,东边天际刚好裂开第一道缝。
光像熔化的铁水泼过来,先烫红了他的盔缨,接着漫过台下五万顶铁盔,漫过无数柄竖起的枪槊,最后点燃了整个原野上等待焚烧的枯草。
他深吸一口气,辽东十月的寒气刺得肺叶生疼。就在他要开口的刹那——
“老爷!老爷!”
一声突兀的疾呼,让老人浑身一震,思绪猛的从远方拉回。
校场开始褪色,铁甲融成墨迹,士兵化作青烟,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寸寸软下去、淡下去。
老人回头看向上气不接下气的管家:“何事如此慌张?”
管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气息,回道:“皇上来了!”
闻言,老人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又反应了过来,连忙吩咐道:“快!快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
孙府,大厅。
“臣等恭迎皇上!”
头发花白的老人带着一大家子老小齐刷刷的拜倒在崇祯面前。
“孙先生快快请起!”崇祯面带微笑的亲手将老人扶起。
“谢皇上!”
老人起身,一大家子也都是跟着起身。
“祖父,这就是你说的皇上?看起来好年轻啊!”稚童偷偷打量崇祯,低声对老人说道。
“休得胡言。”
老人赶紧制止住稚童,生怕他说错话。
“哈哈,无妨!说朕年轻有什么不好吗?”
崇祯却是大笑,甚至俯身到稚童面前,揉了揉后者的脑袋,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稚童倒也不胆怯,回道:“我叫孙之沆。”
“孙之沆?沧池漭沆,好名字!”
崇祯点头称赞,而后对老人道:“孙老先生儿孙满堂,子孝孙贤,兰桂齐芳,真实好福气啊!”
“皇上谬赞了!”老人谦虚的回道。
事实上,崇祯知道,他并没有谬赞,在那个没有改变的历史时间线里,这一家子,满门忠烈。
崇祯十一年冬,清军多尔衮部第四次突破长城深入内地,横扫京畿、山东,多数州县或望风而降,或迅速被攻破,而高阳县一个小小的县城无正规军驻守,仅靠民防。
此时,崇祯口中的这位孙老先生已罢官回乡八年,并无守土之责,但清军逼近时,他拒绝撤离,散尽家财募集乡勇,率家族子孙、姻亲及高阳民众守城。
利用早年边防经验,以土石加固城墙,自制火器、檑木,孙老先生每日扶杖巡城,“白须飘飘,声如洪钟”,极大鼓舞士气。
就只靠着孙家子孙、姻亲及高阳民众,竟与满清大军激战了整整四日。
最后,清军调重炮轰城,守军箭矢砖石俱尽,何其惨烈。
孙老先生面向京师叩首后,自缢于家中堂屋,其子侄孙辈,家中妇孺或战死或自杀,真正的满门忠烈,就连清军也为之动容,敬其忠烈,下令勿伤其尸,并允收敛安葬。
这位孙老先生便是,从朝堂上去职归乡的前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兼蓟辽督师孙承宗。
也正是朱子明给他推荐的人。
所以,崇祯亲自来了,他亲自登门拜访孙承宗。
皇帝亲自登门拜访臣子的情况虽然并不常见,但也正是因为不常见,更彰显恩宠,许多都成了史书上的美谈。
最出名的自然是刘备三顾茅庐。
唐太宗也曾亲至李纲宅邸探望病情,并派遣太子问疾,以示对重臣和师道的尊崇。宋太祖赵匡胤常微服至赵普家中,商议统一战略。
还有大明的明太祖朱元璋曾亲临宋濂宅邸,赐酒慰问,并命太子为之作《赐醉赞善大夫宋濂歌》。
现在,崇祯亲自来到孙府,孙承宗实在是受宠若惊。
“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草民实在是又惊又喜!”
书房中,孙承宗亲自给崇祯斟上一杯热茶。
崇祯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道:“朕这次前来,是有事想与先生商议。”
“陛下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孙承宗恭敬的站在一旁,其实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皇上此番亲临,所为何事。
“过来,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崇祯说着站起身来,拿出一个看着像是画卷的东西,来到书桌前,将画卷在书桌上缓缓展开来。
孙承宗跟着他的身后,一脸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皇上亲自带来给他看。
当画卷展开后,孙承宗目瞪口呆。
“这是?”
“堪舆图?”
“嘶——”
孙承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曾督师蓟辽边防,征战沙场,孙承宗自然十分熟悉堪舆图,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的堪舆图。
再仔细一看,眼睛更是陡然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