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三天,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钟都粘稠而漫长。陈暮没有将时间浪费在焦虑的踱步或无谓的担忧上。对他而言,这三天是与时间赛跑中一段宝贵的、可以心无旁骛推进基础建设的“空窗期”。
宋岩加入与否,会影响计划的宽度、深度和安全性,但不会改变计划必须执行的核心事实。因此,在第二天和第三天的白天,陈暮的行动更加聚焦,目标更加明确:打通几个关键的非标准物资渠道,并进行一次谨慎的初步实地侦察。
第二天一早,在仓库里用冷水抹了把脸,啃了两口压缩饼干后,陈暮拿出了那个老旧的、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插入一张新的、同样不记名的SIM卡。他需要接触的领域,开始触及灰色地带。
第一个目标:药品,尤其是处方抗生素和外科用品。
正规药店对这类物品管制严格,大宗购买必然引起注意。医院渠道更是想都别想。他记得前世曾听一个侥幸活下来的黑市贩子提过,在城市某些城乡结合部或老旧工业区,存在着一些“地下诊所”和关联的药贩子,他们能搞到一些来源复杂的药品,价格昂贵,但至少是条路子。
他通过网络上的某些隐秘论坛(需要特殊方式访问,这是他前世为了寻找物资点而学会的技能)的只言片语,以及根据记忆中对这座城市黑暗面的模糊了解,锁定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城西老工业区,一片等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
他换上了一身更显破旧、沾着些油污的工装外套,戴上一顶毛线帽,脸上也故意抹了点儿灰,看起来像个为生计奔波、愁眉苦脸的底层工人。他骑着一辆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驶入了那片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垃圾腐烂和劣质煤烟的味道。低矮破败的房屋外墙爬满了污渍,狭窄的巷道里堆满杂物。这里的人们眼神麻木或警惕,对于陈暮这个陌生面孔的闯入,投来短暂的一瞥后便移开目光,似乎多看一眼都会惹上麻烦。
他推着车,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半掩的房门和昏暗的小店铺。他在找一种特定的“标记”——门口没有任何招牌,但门帘比较干净,偶尔有人神色匆匆地进出,手里可能揣着个小包。或者,是那种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看似昏聩,但眼神会在陌生人身上停留片刻。
走了近一个小时,问了两个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递上了香烟),用含糊的方言抱怨“家里老人伤口发炎,医院开的药不管用,还死贵”,他才得到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指向:“巷子最里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老刘头以前在厂里卫生所待过,家里或许还有点‘老底子’。”
陈暮心中微动,道了谢,推车向巷子深处走去。果然,在巷子尽头,一扇斑驳的木门旁,有棵叶子落尽、形态嶙峋的枣树。他敲了敲门,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
“老刘叔吗?狗剩让我来的,说您这儿……或许有治伤口发炎的‘好药’。”陈暮压低声音,用上了刚才打听到的一个似是而非的人名。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神浑浊的老脸,上下打量了陈暮几眼,特别是他那一身打扮和故意做出来的愁苦表情。“狗剩?那小子……进来吧。”门开大了一些。
屋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地方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老刘头看起来有七十多了,动作缓慢,但眼神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陈暮没有废话,直接说明了来意:需要一批抗生素(说出了几种常见的通用名),消毒用品,缝合针线,纱布绷带,止痛药。“家里人多,在工地干活,容易伤着,去医院麻烦又贵,想备点儿。”他解释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露出里面一叠红色的钞票一角。“钱,好商量。要真货。”
老刘头盯着那信封看了几秒,慢吞吞地走到一个老式木柜后面,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拿出几个没有标签的塑料瓶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他打开瓶子,倒出一些药片,又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些玻璃安瓿瓶和简陋包装的针线、纱布。
“阿莫西林,头孢……都是以前厂里卫生所撤的时候留下的,有些年头了,但密封好,应该还能用。这些针线、纱布是新的,医用级别。”老刘头的声音很低,“不过,量不多。你要的这些,我这儿最多能凑出……够三五个人用一两个月的量。再多,就没有了,也搞不到。”
陈暮检查了一下,药片看起来没有受潮变色,安瓿瓶密封完好,纱布绷带确实是无菌包装。他知道,这已经是这条线上能轻易拿到的极限了。真正的、大量的处方药渠道,隐藏在更深处,不是他这样一个陌生面孔一次拜访就能接触的,那需要引荐、担保和更大的风险。
“就这些,我都要了。多少钱?”陈暮没有表现出失望。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远高于市场价数倍的价格成交。陈暮用现金付了款,将东西仔细包好,放进随身带来的一个破旧工具包里。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刘叔,要是以后还需要,或者需要点儿别的……比如,更厉害点儿的消炎药,或者手术用的家伙事儿,您有路子吗?”
老刘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摆摆手:“没了没了,就这些。你快走吧。”态度明显冷淡下来,送客之意明显。
陈暮知道不能再问,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走出巷子,被外面惨白的阳光一照,他才感觉后背有些湿冷。刚才的交易虽然短暂,但那种游走在违法边缘的紧张感,以及对这个黑暗角落的厌恶,还是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未来他可能不得不与更阴暗的领域打交道,为了那些能保命的物资。
他将药品带回仓库,仔细记录在案,并做了简单的密封加固处理。这次接触收获有限,但验证了这类渠道的存在和基本模式,也让他对其中风险有了直观认识。药品来源,将是长期难题。
下午的目标转向工具和特殊材料。这次他瞄准的是城北的一个大型五金机电市场,以及周边一些看似不太正规的“工厂直销”店铺。
他换回相对普通的衣着,但依旧低调。在机电市场,他分批在不同的店铺,采购了大量的标准工具:各种尺寸的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锤凿、锯子、水平尺、卷尺。电工工具如电笔、剥线钳、绝缘胶带。手动工具如手摇钻、绞丝器、管钳。他特意挑选质量扎实、品牌口碑较好的产品,宁可单价高些,也要耐用。这些店铺老板对他的大批量采购有些好奇,但陈暮解释为“工地仓库补货”或“单位采购”,也就没多问。这些交易使用不同的银行卡支付,进一步分散资金流向。
真正的挑战是一些非常规材料。他需要高标号水泥、螺纹钢、厚钢板、防爆级别的门窗合页、特种锁具,甚至是一些用于加固的碳纤维布或凯夫拉材料(如果有渠道)。他还需要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工业级太阳能板、深循环电池——这些在普通市场很难见到现货,尤其是大量采购。
他根据网上信息和一些行业黄页,联系了几家看似有实力的建材公司和机电设备公司。电话里,他以“偏远地区农场基础设施建设”或“野外科研观测站项目”为名,咨询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太阳能离网系统、以及一批特种建材的采购事宜。
大部分公司对这类询盘感兴趣,但一听他要求看现货、交易要快、且对部分产品的规格(如发电机的持续运行时间、低温启动性能;太阳能板的耐低温耐风雪等级;建材的防寒抗冲击指标)有近乎苛刻的要求时,都变得谨慎起来。有的要求提供详细的单位资质和项目证明,有的则表示这类特种设备需要订货周期,至少一两个月。当陈暮流露出愿意支付溢价以缩短周期时,对方的警惕性明显更高了。
“陈先生,您要的这些,不像是普通农场用的啊。”一家机电公司的销售经理在电话里意味深长地说,“而且您要得这么急……我们做正规生意,有些流程是必须走的。”
陈暮知道,他操之过急了。对于正规公司而言,他这种没有根基、要求古怪又急切的大额采购,很容易被当成骗子或者调查对象。他需要更专业的伪装,或许,需要宋岩那样有技术背景的人来出具更“可靠”的需求方案。或者,只能寻找那些不那么“正规”,但能量不小的灰色贸易商。后者风险更大。
一下午的电话联系,除了确定了几家可以供应部分标准建材(如水泥、钢材,但大量购买也需要备案)的供应商外,在关键能源设备上进展甚微。他记下了几个表示“可以帮忙问问,但有难度”的中间人联系方式,这或许能成为未来的突破口,但现在还指望不上。
傍晚,带着些许疲惫和反思,陈暮离开了喧嚣的机电市场。他意识到,个人的力量和时间确实有限。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立刻办成的,尤其是在不引起官方注意的前提下。宋岩如果加入,他的专业身份(研究所工程师)和技术背景,将为获取许多专业设备、出具技术方案、甚至与一些行业内部人士打交道,提供极大的便利和掩护。
天色将晚,第三天即将过去。明天晚上,就是与宋岩约定的时间。
第三天,陈暮决定进行一项相对独立,且即便一个人也能完成的重要任务:对初步筛选出的一个安全屋候选点,进行远距离的初步侦察。他选择了一个位于市郊东北方向约六十公里,地处丘陵地带边缘的废弃地点——原“红旗林场”的一个老旧防火瞭望站兼物资仓库。根据公开地图和有限的网络信息(一些徒步爱好者的零星记载),那里已经废弃多年,位置偏僻,靠近山林,有旧公路通达但路况不明,有一口据说尚未完全干涸的老井。
他需要亲眼看看那里的实际情况:建筑结构是否大体完好,周边环境如何,交通可达性,隐蔽程度,以及是否有其他潜在竞争者或危险。
他换上了适合野外活动的冲锋衣裤和登山鞋,背着一个装有基本物资(水、食物、工具刀、手电、望远镜、相机、指南针、纸质地图)的登山包。他再次骑上那辆二手自行车(汽车已卖,且汽车目标太大),但这次的目的地较远,他先骑车到长途汽车站,然后乘坐一趟前往那个方向县城的班车,在距离目标地点最近的一个镇子下车。
镇子很小,显得有些萧条。陈暮在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了瓶水,顺便和店主,一个热情健谈的中年妇女,攀谈起来。他自称是市里来的摄影爱好者,听说这边山区冬天景色别致,想找些有特点的、人少的地方拍拍照片。
“哎呀,你们城里人就喜欢往荒山野岭跑。”店主大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这大冷天的,山里有啥好拍的?冻死人咯。要说人少的地方……往北,老林场那边,倒是没啥人了,房子都破得快倒了,路也不好走。”
陈暮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老林场?是不是有个旧的瞭望塔之类的建筑?那种废弃的建筑拍出来很有感觉。”
“有是有,在山梁子上,好多年没人管了。路可难走了,以前拉木头的土路,早就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小车根本开不进去。你可别一个人去,听说那边……不太平。”大妈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闪烁。
“不太平?怎么说?”陈暮追问。
“嗨,都是些闲话。有说是晚上能看到那边有火光,可能是流浪汉或者……咳,反正没人乐意往那边去。前两年还有个收山货的老汉,说在那边附近看到过野猪,个头不小。你可小心点。”
流浪汉?野猪?陈暮记在心里。流浪汉意味着可能已有占用者,是潜在冲突源。野猪在末世初期可能是宝贵的肉食来源,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
谢过大妈,陈暮按照她指的方向,离开镇子,走上了那条通往山区的旧公路。正如大妈所说,柏油路很快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被货车压出深深车辙、布满碎石的泥土路。他徒步前进,走了近一个小时,才远远看到山梁上那个模糊的灰黑色建筑轮廓。
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离开主路,利用地形和枯木灌丛的掩护,迂回爬上了瞭望站侧面的一座小山包。这里视野很好,可以清晰地观察到目标建筑及其周边环境。
那是一座两层的水泥砖石结构房子,顶上有一个木制的瞭望台,已经有些歪斜。房子看起来十分破败,墙壁有裂缝,窗户几乎都没了玻璃,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屋顶似乎有部分坍塌。房子旁边还有一个更矮小的、可能是仓库的平房,状况更差。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油桶和杂物。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从房子后方通往后山更密的林子。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建筑本身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加固和改造的工程量会非常大。周围地势倒是易守难攻,只有一条主路通上来。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自己容易被发现。他注意到房子门口的空地上,有一些新鲜的人类足迹和车辙印(像是摩托车或三轮车),还有一些生活垃圾(塑料袋、烟头)。果然有人活动的迹象。在房子背风的一个角落,似乎有临时生过火的痕迹。
他又观察了水源。根据地图标示,那口老井应该在房子前方低洼处。他调整望远镜看去,确实看到一个石头垒砌的井台,但井口被几块大石板盖住了,看不清具体情况。
在此地建立安全屋,优点是位置偏僻,有独立水源潜力,地形有利。缺点是建筑损毁严重,改造投入巨大;已有不明人员活动,存在冲突风险;交通极其不便,大规模物资运输困难;距离城镇不算太远(直线距离约三十公里,实际道路更远),末世后仍可能被流民搜寻到。
陈暮用相机(关闭闪光和声音)从不同角度拍摄了一些照片。他没有冒险再靠近,记录下足够的信息后,便悄无声息地原路撤回。这次侦察证实了实地勘察的必要性,也让他对安全屋选址的复杂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看起来不错的地点,往往隐藏着诸多问题。他名单上的其他候选点,恐怕也需要一一排查,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返回市区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城市再次被温暖的灯火和车流点亮。陈暮带着一身寒气、尘土和疲惫,回到了那间即将不属于他的公寓。房间里冰冷空荡,大部分个人物品已经被他打包,准备随时搬走。
他洗了个战斗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客厅地板上,就着瓶装水和压缩饼干,慢慢吃着。窗外是璀璨的都市夜景,窗内是孤独的生存筹备者。
他打开笔记本,将今天侦察到的“红旗林场瞭望站”的详细情况、优缺点、风险评估记录下来。也记录了药品渠道的初步接触结果和工具能源设备采购遇到的瓶颈。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明天的日期,以及两个加粗的字:
“宋岩。抉择。”
三天之期已满。所有的初步行动、计划制定、渠道试探、实地侦察,都是他单方面能够推进的极限。接下来,计划能否跃升到一个新的层次,能否真正具备对抗末世的系统性和技术深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几个小时后,在那个咖啡馆里,宋岩给出的答案。
陈暮平静地收拾好笔记本和随身物品。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继续独自前行的准备。但内心深处,那个冷静的声音告诉他:宋岩的加入,将是这场绝望赛跑中,最重要的加速器。
他关掉灯,躺在冰冷的地铺上,闭上眼睛。需要养精蓄锐,迎接明天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一切照旧的会面。
城市的喧嚣被玻璃窗隔绝,只剩下细微的嗡鸣。在这片熟悉的、即将逝去的安宁里,陈暮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已经提前适应了未来长夜中,那种孤寂而警觉的休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