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出口藏在育婴室穹顶的检修口后，程远山拧开最后一颗锈蚀的螺栓时，金属碎屑掉进衣领，硌得锁骨生疼。
他示意林烬退后，自己先探出头——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
育婴室是个直径近百米的球形空间，穹顶像被剥开的心脏内壁，布满了脉络状的血管，搏动时渗出的黏液顺着弧度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溪流。
数以万计的异形卵悬挂在半空中，被银白色的触须串联成巨大的蛛网，
每个卵壳都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能看到里面蜷缩的幼虫在轻轻蠕动，口器开合间吐出细小的荧光。
而在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肉囊。
它像颗畸形的果实，表面覆盖着珍珠色的薄膜，
薄膜下隐约能看到人类的轮廓——程星的校服一角从薄膜的缝隙中露出来，在触须的牵引下轻轻摆动。
“她就在那里。”
程远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战术灯的光柱穿过卵群，在肉囊表面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他数着从出口到肉囊的距离，视线突然被卵群深处的动静吸引——那些悬挂的卵壳正在以相同的频率震颤，仿佛在同步某种呼吸。
林烬也爬了出来，手里的冰核步枪泛着寒气：“冷却剂还有五分钟失效，动作必须快。”
他按下步枪侧面的按钮，枪管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这枪能冻结异形的体液，但对那层薄膜没用，得靠你手里的战术斧。”
程远山摸了摸腰间的EMP装置，又握紧了斧柄。
斧刃上还沾着进化体的绿色血液，在通风管道的潮湿环境里结了层细密的痂。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金色薄膜，那东西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
“从右侧绕过去，那里的卵群最稀疏。”
林烬调出实时扫描图，指着穹顶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触须的密度是别处的三分之一，应该是防御盲区。”
两人沿着穹顶的金属支架移动，脚下的锈蚀纹路里嵌着细小的骨骼——是人类的指骨，被黏液浸泡得泛着玉色。
程远山的靴底踩碎了一块颅骨，碎裂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引得下方的卵群一阵骚动。
“别碰那些卵。”
林烬突然按住他的脚踝，战术灯指向一颗微微颤动的卵壳，
“你看它的底部。”
程远山低头，发现每个卵壳的底部都连着一根极细的神经线，线的另一端深深扎进穹顶的血管里。
那些幼虫的蠕动频率，竟与肉囊的搏动完全同步。
“它们在共享生命体征。”
程远山的后背泛起寒意，
“母巢在用程星的生命维持这些幼虫的发育。”
话音未落，最下方的一排卵壳突然裂开。
无数只半透明的幼虫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它们没有眼睛，头部生着密密麻麻的口器，
落地后立刻朝着穹顶的方向爬行，细小的爪子在金属支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被发现了！”
林烬举起步枪，扣下扳机的瞬间，一道冰蓝色的光束射向虫群，
落地处瞬间凝结出一片冰面，十几只幼虫被冻在其中，身体还保持着爬行的姿态。
但更多的幼虫从卵壳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般向上蔓延。
程远山挥斧劈开扑到面前的几只，绿色的体液溅在支架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他突然注意到，这些幼虫的头部有块淡金色的斑点，形状竟与他掌心的薄膜一模一样。
“它们继承了星星的基因标记！”程远山的心脏一沉，
“这就是周启明说的‘定向进化’——用星星的基因改造异形！”
林烬的步枪突然发出“咔哒”声，枪身的白霜迅速消退：
“冷却剂耗尽了！程队，快到出口了！”
他们已经移动到穹顶边缘，下方就是通往肉囊的悬浮平台。
程远山纵身跳下，落地时震得平台微微晃动。
平台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黏液，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橡胶上，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肉囊就在前方五十米处，薄膜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程星的双臂被触须反剪在身后，头部低垂着，发丝垂落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睡着，正在抵抗。
“星星！”程远山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球形空间里回荡，引得肉囊表面的薄膜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平台突然剧烈震颤。
程远山回头，看到林烬被一群进化体逼到了平台边缘，冰核步枪掉在地上，正用战术匕首勉强抵挡。
那些进化体的甲壳泛着金属光泽，显然是吸收了飞船的合金碎片完成了变异，其中一只的前肢竟演化成了类似镰刀的形状，每挥一下都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别管我！去救程星！”林烬的匕首被进化体的镰刀劈飞，他踉跄着后退，
后背已经抵住了平台的护栏，再退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卵群。
程远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林烬被进化体包围，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肉囊，掌心的金色薄膜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肉囊里的程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薄膜下的手指突然蜷缩起来，在表面划出一道极轻的痕迹——是个“走”字。
“我去你妈的！”程远山突然转身，将EMP装置狠狠砸向进化体群。
装置爆炸的瞬间，蓝白色的电流在平台上炸开，进化体的动作瞬间僵住，甲壳表面冒出缕缕青烟。
“快走！”程远山拽起林烬，将他推向肉囊的方向，自己则捡起冰核步枪，对着暂时失控的进化体扣动扳机。
尽管没有冷却剂，子弹的冲击力依旧将最前面的进化体撞得后退了几步。
林烬踉跄着跑了几步，突然回头：“你怎么办？”
“我随后就到！”程远山的步枪子弹打空了，他扔掉枪，再次举起战术斧，
“记得用匕首划开薄膜，别伤着她！”
进化体的僵直状态正在消退，为首的那只晃了晃脑袋，复眼重新锁定了程远山，口器里滴落的黏液在平台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程远山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与肉囊相反的方向冲去——他要把这些怪物引开。
程远山冲进卵群的瞬间，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挥斧劈开缠向脚踝的触须，却被更密集的丝缠住了手腕——那些丝比钢丝更坚韧，
且带着强烈的黏性，斧头每挥动一次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吼——”
进化体的嘶吼从身后传来，程远山猛地侧身，躲过横扫而来的镰刀状前肢。
那东西的刃口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金属支架被劈出一道深沟，
碎屑飞溅中，几只悬挂的卵壳被震碎，幼虫掉进衣领，冰凉的身体在后背疯狂蠕动。
他反手劈碎卵壳，绿色的体液溅在脸上，带着刺鼻的腥气。
视线模糊的瞬间，掌心的金色薄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肉囊方向传来程星的意识波动，
不是声音，是一段清晰的画面：进化体的后颈处有块淡粉色的软甲，那里是它们的心脏所在。
“找到了！”程远山的斧刃转向，精准地劈在追来的进化体后颈。
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压碎了成片的卵壳。
更多的进化体围了上来，程远山背靠着一根粗壮的触须，喘着粗气清点战场。
平台上已经躺下了三具进化体的尸体，但还有至少七只在缓慢逼近，它们的动作谨慎了许多，显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类不好对付。
他突然注意到，那些被压碎的卵壳里，幼虫的尸体正在快速融化，绿色的体液渗入平台的黏液中，
竟让原本透明的黏液泛起了淡金色——是程星的基因在与异形的体液融合。
“周启明这个疯子……”程远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哪里是定向进化，分明是在用女儿的基因污染整个异形种群，让它们变成更难对付的“混血怪物”。
一只进化体突然从卵群上方扑来，程远山挥斧格挡的瞬间，另一只从侧面袭来，镰刀状前肢划破了他的左臂。
剧痛传来时，他反而笑了——这些怪物学会了配合，却也暴露了破绽。
程远山猛地矮身，让过正面的攻击，同时将斧柄向后一撞，精准地捣进侧面进化体的口器。
那东西的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响声，绿色的体液顺着斧柄倒流，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像沸水。
就在这时，肉囊方向传来林烬的喊声：“程队！快过来！薄膜快切开了！”
程远山抬头，看到林烬正用匕首奋力切割肉囊的薄膜，
程星的脸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依旧闭着，但眉头紧蹙，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最让他心惊的是，肉囊表面的血管正在快速变红，像有血液在里面疯狂涌动。
“那层薄膜在收缩！”程远山突然意识到什么，拼尽全力劈开面前的进化体，朝着肉囊狂奔，“它要把星星彻底吞噬！”
进化体在他身后紧追不舍，镰刀状前肢不断劈砍着周围的卵壳，幼虫的尸体像下雨般落下。
程远山的后背被飞溅的体液烫伤，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停下——林烬已经切开了一道足够大的口子，
程星的右手正从里面伸出来，掌心对着他的方向，似乎在传递什么。
“接住！”林烬突然将什么东西朝着他扔过来。
程远山下意识接住，发现是程星的实验箱——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上还沾着她的名字缩写，
锁扣已经被撬开，里面装着几支蓝色的试管，标签上写着“基因稳定剂”。
“是备用冷却剂！”程远山的眼睛亮了，他认出这东西的包装，
是引擎核心专用的高纯度冷却剂，程星竟然把它藏在了实验箱里。
他将实验箱塞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距离肉囊还有十米时，一只体型最大的进化体突然从卵群中钻出，它的甲壳上嵌着块金属碎片，
正好护住了后颈的软甲，镰刀状前肢带着破风声劈向程远山的头颅。
程远山已经来不及躲闪，他下意识地举起战术斧格挡，斧刃与镰刀状前肢碰撞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斧头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卵群里。
进化体的复眼闪过一丝得意，再次举起前肢。
程远山看着它的镰刀状前肢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突然想起程星小时候画的全家福——那时候她总把爸爸画成拿着斧头的超人，说“爸爸的斧头能打败所有怪物”。
“星星，爸爸没骗你。”程远山的手摸向腰间的最后一颗EMP装置，拉开了保险栓。
就在这时，肉囊里的程星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却准确地锁定了进化体的位置，嘴唇动了动，
发出无声的指令——那些悬挂的卵壳突然炸裂，无数只幼虫像箭一样射向进化体，疯狂地啃咬着它的甲壳。
进化体发出痛苦的嘶吼，镰刀状前肢胡乱挥舞，却怎么也甩不掉身上的幼虫。
程远山趁机扑过去，捡起地上的战术斧，用尽全身力气劈向它没有甲壳保护的腹部。
绿色的血液像喷泉般涌出，进化体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压垮了大片的卵群。
程远山喘着粗气，看着那些啃咬进化体的幼虫突然集体僵住，然后纷纷爆裂——是程星用意识引爆了它们体内的基因序列。
“快走！”林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将程星从肉囊里抱了出来，女孩的身体烫得像火炭，皮肤下的血管全变成了绿色。
程远山冲过去，接过程星的瞬间，发现她的掌心握着半块碎裂的镜片——是他送的那支钢笔上的镜片，定位器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爸爸……”程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引擎……”
“我知道。”程远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我们现在就去修引擎，修好了就回家。”
育婴室的穹顶突然剧烈震颤，血管状的脉络开始破裂，红色的黏液像暴雨般落下。
林烬指着球形空间的出口：“船体开始解体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程远山抱着程星，林烬断后，三人朝着出口狂奔。
身后的卵群在剧烈的震颤中纷纷坠落，幼虫的嘶吼和进化体的悲鸣混在一起，像一曲末日的挽歌。
程远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肉囊正在快速萎缩，珍珠色的薄膜下，无数触须徒劳地挥舞着，最终随着穹顶的破裂被卷入黑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弧度。
掌心的金色薄膜终于冷却下来，化作一层细密的粉末，被风吹散在育婴室的废墟里。
通往引擎室的通道里，警报声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长鸣。
程远山抱着程星奔跑时，能感觉到船体在不断倾斜，脚下的金属地板时不时传来断裂的脆响。
“还有多久？”他问林烬。
林烬看了眼腕表：“最多一小时，再不到引擎室，我们就会被引力拉进启明-α的大气层。”
他扶着墙壁稳住身体，作战服的左臂已经被鲜血浸透，“程星的情况怎么样？”
程远山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发紧：“她在退烧，但意识还是模糊。”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实验箱，里面的冷却剂试管在颠簸中发出碰撞的轻响，
“引擎室的手动操作台在哪里？我记得星星画过图纸。”
“在核心区的第三层，需要穿过异形皇后的巢穴。”
林烬的声音沉了下去，“刚才的扫描显示，那里聚集了至少二十只进化体，还有……异形皇后。”
程远山的脚步顿了顿。
异形皇后是母巢的终极形态，体型是普通进化体的五倍，
甲壳坚硬得能抵御脉冲枪的攻击，最可怕的是它能瞬间产卵，用幼虫淹没敌人。
“必须穿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调整了一下抱程星的姿势，
“你带她去操作台，我引开皇后。”
“不行！”林烬立刻反对，“你的伤……”
“我是她爸。”程远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忘了星星说的？‘爸爸的斧头能打败所有怪物’。”
林烬看着他胳膊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备用的战术匕首：“这个给你，冰核步枪还有最后一发子弹，留给皇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操作台的密码是程星的生日，她小时候总说这是‘宇宙的秘密’。”
程远山接过匕首，刀柄的防滑纹被他的冷汗浸得发滑。
他最后看了眼怀里的程星，女孩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只小憩的蝴蝶。
“星星，等爸爸回来。”
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将她交给林烬，“照顾好她。”
林烬用力点头，抱着程星转身钻进了通道侧面的检修口——那是通往引擎室核心区的近路，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程远山看着检修口的盖子合上，深吸一口气，握紧战术匕首，朝着通道尽头的光亮处走去。
那里传来异形皇后的嘶吼，低沉得像雷鸣，每一次呼吸都让通道剧烈震颤。
他知道，这一战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摸了摸怀里的实验箱，里面的冷却剂试管还在轻轻碰撞，像程星小时候数着玩的玻璃珠。
通道尽头的闸门已经被撞碎，程远山踏出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黏液——异形皇后就盘踞在引擎室的中央，
它的身体像座覆盖着甲壳的小山，尾部的产卵器正不断排出新的卵壳，幼虫从卵壳里钻出，立刻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来啊。”程远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引擎室里回荡，他捡起地上的一根金属管道，朝着皇后的方向冲去。
皇后的复眼锁定了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巨大的前肢横扫而来。
程远山侧身躲过，金属管道被扫飞的瞬间，他将最后一颗EMP装置扔向皇后的头部。
蓝白色的电流炸开时，皇后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程远山趁机扑过去，战术匕首狠狠刺进它复眼的缝隙——那里是唯一没有甲壳保护的地方。
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皇后发出痛苦的哀嚎，巨大的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引擎室的金属支架被撞得纷纷断裂。
程远山被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咳着血，却笑了——匕首还插在皇后的眼睛里，绿色的血液正顺着刀柄不断涌出。
就在这时，引擎室的广播突然响起林烬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程队！冷却剂注入成功！引擎核心开始稳定了！”
程远山抬头，看到核心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