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区的回廊像条被遗忘的蛇，蜷在飞船腹部。

　　程远山举着探照灯走在最前面，光束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墙壁上剥落的墙纸——上面还留着模糊的卡通图案，

　　是某家公司为宇航员家属设计的“太空之家”主题装饰，此刻却被暗红色的污渍爬满，像无数只细小的手。

　　“电压又掉了。”林烬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备用电源最多撑半小时，我们得在彻底断电前找到主控室。”

　　程远山没应声，只是将探照灯的光束对准天花板。

　　那里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下的灰尘像悬浮的星子，每一次闪烁都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异形缩在暗处的爪。

　　队员们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敲出空洞的回响，每个人的头盔灯都调至最弱，光柱小心翼翼地扫过每一扇紧闭的舱门。

　　老张走在最后，手里的喷火器喷嘴偶尔喷出一小簇火星，在黑暗里炸开又熄灭，像支不安分的烟火。

　　“这里是三号居住舱。”程远山停在一扇标着“307”的舱门前，探照灯照出上面的小手掌印——是程星的手印，

　　她总爱用指尖蘸着水在舱门上画画，“里面有备用电池，上次检查时还剩三箱。”

　　他按下开门键，舱门却纹丝不动，电子锁的指示灯闪烁着红光，显示“权限失效”。

　　林烬上前检查了片刻，皱眉道：“被远程锁死了，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电池。”

　　“是周启明的余党？”老张握紧了喷火器，声音发紧。

　　程远山摇头，指了指门缝里渗出的黏液：

　　“是异形。它们在模仿人类的操作，说明这里面已经被占领了。”

　　话音未落，舱门突然“哐当”一声向内凹陷，露出里面蠕动的肉质组织，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裂缝里挤出来，像被惊动的蛇群。

　　“开火！”林烬喊了一声，自己先扣动扳机，霰弹枪的轰鸣震得回廊嗡嗡作响，触须被打得焦黑，黏液溅在墙上，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程远山趁机将爆破弹贴在舱门上，拉掉引线后喊了声“撤”，所有人迅速后退。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307的舱门被炸得粉碎，里面涌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电池箱，

　　而是密密麻麻的异形幼体，半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扭曲的骨骼，像堆未成形的噩梦。

　　“快走！”程远山拽起离得最近的小陈，头盔灯的光柱在混乱中扫过舱内，突然定住——角落里的电池箱已经被啃得只剩铁皮，

　　上面的小手掌印被啃得残缺不全，露出下面的金属板，像张被撕掉嘴唇的脸。

　　撤退的警报在回廊里尖啸起来时，程远山正带着队员们往主控室方向冲。

　　林烬的通讯器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莉莉的尖叫，只喊了半声就被什么东西掐断，只剩下滋滋的杂音。

　　“莉莉！”老张嘶吼着要往回冲，被程远山死死按住。

　　“她在二号回廊，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程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冰，头盔灯照出前方闪烁的应急灯，

　　“先到主控室，那里有独立供电系统，只有重启电源才能查清她的位置！”

　　林烬的通讯器突然恢复了信号，却传来陌生的电子音，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你们逃不掉的……黑暗是它们的摇篮……”

　　“是周启明的AI助手！”林烬脸色骤变，“他把系统权限给了AI，现在它在帮异形围堵我们！”

　　话音刚落，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

　　不是逐渐变暗，而是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掐灭，连头盔灯的光芒都瞬间黯淡下去，

　　只剩下应急灯的红光，在远处的回廊里明明灭灭，像濒死的心跳。

　　黑暗像黏稠的墨汁，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程远山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人，只摸到一片空气，耳边传来队员们的惊呼，被黑暗揉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别动！”程远山压低声音，摸索着打开头盔侧面的应急灯，一道微弱的红光亮起，

　　刚好照亮他脚下的地面——那里有串新鲜的黏液，正缓慢地向他这边蠕动。

　　他屏住呼吸，慢慢后退，红光扫过旁边的舱壁，看到老张的喷火器掉在地上，喷嘴还冒着青烟，却不见人影。

　　“老张？”程远山轻声呼唤，声音在黑暗里扩散开，撞在舱壁上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响。

　　没有回应。

　　黑暗里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接着是半声压抑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应急灯偶尔闪烁的红光，将程远山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根绷紧的弦。

　　“开启强光灯！”林烬的声音突然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靠拢，形成防御圈！”

　　程远山迅速调亮头盔灯，刺眼的白光瞬间撕开一片黑暗。

　　他看到林烬和小陈背靠背站在前方，小陈的消防斧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林烬的霰弹枪正对着右侧的通风管道。

　　“老张不见了。”林烬的声音发沉，白光扫过通风口的栅栏，

　　那里的金属条已经被掰弯，边缘挂着片撕碎的防护服布料，是老张身上那件。

　　程远山的目光扫过周围，没有老张的身影，只有地上蜿蜒的黏液，一直延伸到通风管道里，像条引向地狱的路。

　　“他被拖进去了。”程远山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异形在利用黑暗捕猎，它们知道我们的视觉依赖光线，所以先切断电源，再从通风系统发动袭击。”

　　强光灯的光芒里，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远处的黑暗中晃动，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它们在等待，等灯光耗尽的那一刻。

　　“主控室在前面第三个转角。”林烬指着前方，白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但那里的门是防爆的，需要两个人同时刷卡才能打开。”

　　“我和你去。”程远山说，将头盔灯调到常亮模式，

　　“其他人负责掩护，注意通风管道，它们最喜欢从上面偷袭。”

　　通往主控室的回廊比刚才更加死寂，强光灯的光芒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将所有阴影都逼到墙角。

　　程远山走在左侧，林烬在右侧，两人的步频惊人地一致，

　　每一步都踩在黏液未干的地方，发出“咕叽”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刚才的电子音，你听出什么了吗？”林烬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程远山点头：“不止一个AI在说话，里面混着异形的嘶鸣——它们在模仿人类的语言，就像模仿星的手印一样。”

　　林烬的呼吸顿了顿：“周启明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

　　“基因融合。”程远山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防爆门，

　　“他把人类的基因片段注入异形体内，让它们能理解我们的行为模式，甚至……学习我们的思维方式。”

　　防爆门就在眼前，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两人的影子。

　　程远山和林烬同时掏出身份卡，刷在感应区的瞬间，门内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

　　“里面有东西！”小陈的声音带着惊恐，他的头盔灯照在防爆门的观察窗上，里面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在疯狂晃动。

　　程远山的手停在身份卡上，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程星曾经说过，主控室的应急系统连接着飞船的自毁程序，一旦被异形占领，后果不堪设想。

　　“里面的撞击频率很规律。”林烬突然说，侧耳听着门后的声音，

　　“不是异形的乱撞，更像……求救信号。”

　　程远山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老张的喷火器，想起莉莉被掐断的尖叫，想起程星留在307舱门上的小手掌印——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突然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合上了。

　　“是老张！”程远山迅速按下身份卡，“他没被拖走，是冲进了主控室！”

　　林烬也反应过来，立刻刷卡。

　　防爆门发出“嗡”的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老张倒在主控台前，腿上缠着几圈异形的触须，

　　血流了一地，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捶打控制台，每一次撞击都让应急灯的红光闪烁一下。

　　“快！它在啃电源线路！”老张看到他们，嘶哑地喊道，手指着天花板，

　　那里盘踞着一只半人高的异形，正用锋利的口器咬向裸露的电缆，火花溅得它满身都是，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程远山举枪射击，霰弹打在异形背上，炸开一片绿色的黏液。

　　异形吃痛，发出尖锐的嘶鸣，转身扑向程远山，口器张开的瞬间露出层层叠叠的牙齿，里面还沾着电缆的铜丝。

　　林烬的霰弹枪同时开火，配合程远山形成交叉火力。

　　小陈趁机冲过去砍断缠在老张腿上的触须，老张疼得闷哼一声，

　　指着控制台：“快按红色按钮！重启电源，它怕强光！”

　　程远山一边躲避异形的攻击，一边冲向控制台。

　　强光灯的光芒让异形的动作慢了半拍，却也让它更加狂暴，

　　口器喷出的酸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

　　“按下去！”林烬大喊着，用身体挡住异形的扑击，霰弹枪的子弹打光了，他硬生生用枪托砸向异形的头部。

　　程远山的手指落在红色按钮上，回头看了一眼——林烬的胳膊被异形的利爪划开，血顺着手臂流进枪管，却依旧死死顶着异形的身体；

　　老张和小陈扶着彼此，用消防斧和喷火器勉强阻挡着从通风口钻出来的幼体；

　　远处的应急灯还在闪烁，红光里的爪痕像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按下按钮的瞬间，整个飞船突然亮如白昼。

　　所有的灯同时亮起，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异形发出痛苦的嘶鸣，

　　身体在白光中迅速干瘪，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

　　程远山眯着眼看向窗外，地球的蓝色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通讯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莉莉的声音夹杂在里面，

　　带着哭腔：“我没事！我躲在储物间……听到你们的枪声了！”

　　老张靠在控制台上，看着重新亮起的屏幕，突然笑了，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流下来：“我儿子……肯定能看到这一天。”

　　程远山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漂浮的空间站残骸，那里曾经是人类探索宇宙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异形的巢穴。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回家的路，记得用强光驱散黑暗，那么无论多深的绝望里，总会透出一点星火。

　　就像此刻，主控室的灯光映在每个人带血的脸上，亮得像从未经历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