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什么叫我派出去的间谍,被委派来逮捕我?
这穿着吊带裤,宽领黑西装,内衬鲜红领带的中年男人刚刚走入会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除了少数几人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人身上,其地位可见一斑。
男人双手撑在讲台上方,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瞰周围正襟危坐的成员。
“异常基金会通过了‘第101号提案’正式将洪灾诡的处理权从协会手里抢走……虽然这对我们不是好消息,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基金会的愚蠢行径将会导致雾城接下来进入怪谈喷发期,诡的存在恐怕无法继续对公众掩盖,这已远远超出了心理暗示的范畴。”
听到这番话,在座的协会成员面面相觑,并没有太多意外。
毕竟早在会议开始之前,这些人早早通过各方渠道确认了相关消息。
基金会介入对“洪灾诡”的处理也在一个多月前便有人泄露情报。
不过真正重要的并非是协会将丢失一只天灾诡——
而是自从诡这一存在被证明真实存在后的一百多年,协会终于决定不再继续隐瞒事实。
这才是本次会议的核心,其他事情更像是顺带提一嘴。
全场一片哗然中,有人忽然举手。
“将诡异的存在暴露给愚昧无知的群众,不会导致大规模的社会慌乱吗?诡异以恐惧为食,这么做岂不是在助长诡异的进化?”
说话那人肤色异常苍白,整张脸都涂抹着一层鲜艳浮夸的油彩,绿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不过穿着却很凌乱。
袖口随意撸至手肘,纽扣系得歪歪斜斜,与旁人干净整齐西服显得格格不入。
他腰间挂着的吊牌,刻着赤色車字。
刀疤男听闻没有立刻回答,脸庞忽然抽搐了下,他接下来的话听得全场骇然。
“那又如何?这是用来清理多余人口,推进计划的大好机会,诸位切记不要怠慢,务必完成协会分配的任务指标。”
“说到这,有个别人尤其让我失望,”那中年男人衣摆一旋,藏在里面的手臂猛地拍在桌上。
“我没记错的话,李璇,天山区那是你的辖区吧?为什么直到今天,你还连一半的指标都没完成?”
刀疤脸愤怒的将文件甩到李璇面前,一堆文件档案纸散落开来,在桌面横散铺开。
李璇吓得虎躯剧震,面色也是骤然煞白,之前那股媚态轻浮尽数收敛。
“出了这么大岔子,你不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你再看看其他辖区的成果,栖云区三百三十六人,清河区一百九十一人,泗水区二百零九人……”
“为什么你负责的怪谈一共只吃了不到八十人?你那里的人都他妈死光了吗!”
“最近遇到一些很棘手的突发状况,嫉妒诡,食欲诡,火诡,连续三起怪谈都被某个身份不明的民间狩诡者搅黄,这才导致效率低下。”
“我不听借口,何况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而是你该考虑的事,如果办不好,你也没必要继续担任目前的职务了。”
“属……属下无能还请恕罪!但是我目前已经开始调查!绝对会给您一个交代!”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要赶上目前的计划进度,就算是抓也要抓够五百人。”
刀疤脸伸手敲打着桌缘,语气冷冰道:
“至于那个民间散人……会不会跟前不久那个‘黑卒’的失踪有关?”
楚凝雪见状不妙连忙出声喊道:“不,二者之间并无关系!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此话一出,周围冷漠旁观的一众协会序列成员很是诧异。
心高气傲的楚凝雪对于内部决议一向嗤之以鼻,不屑插手。
今天竟然罕见献言?
实属奇怪!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楚凝雪整理了下衣裙,努力装出过去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态。
“我的意思是那个散人显然只是对怪谈感兴趣,并无与协会敌对之意,甚至谋杀协会干员!”
“毕竟只要脑袋清楚的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办到!”
“能愚蠢到干出螳臂当车之举,那人不可能屡次破坏协会的计划!当然,我同样不觉得他有什么智谋……”
刀疤脸阴冷的目光,从李璇惨白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楚凝雪身上。
“也罢,我原本正想问问你,现在有了可疑对象吗?”
楚凝雪胸口一闷。
在这场会议开始前她虽然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真的发生后,还是让她手足无措。
真话肯定不能说,但满嘴假话更是会导致失信。
楚凝雪斟酌片刻,樱色唇瓣微微开阖道:“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已有了些眉目……”
“所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推卸责任?”
“不管那个散人有何目的,你作为协会整个雾城的眼睛竟然一无所知?荒谬!”
李璇的嘴唇抽搐,那抹惯常油腻的笑容缓缓扬起,眼中闪过一抹阴厉。
她显然准备将祸水彻底引向这个“不听话的师妹”。
下属的功劳全是上司的,上司的过失自然也归下属。
就在话准备脱口而出的前一瞬,楚凝雪抢先一步说道:
“郑先生,您连凝雪都怀疑的话,可实在太伤人心呢……”
“谛听诡之险恶您有所不知,我光是鉴定城内大大小小诸多事务,已是分身乏术,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何况指标的负责人是李师姐。”
“我方才所言虽只是一种推论,却也是为了替您分忧啊,若抓错了人导致耽误了高层的布局,岂是我们这些人能承担的过错?”
天道好轮回,曾几何时她对这巴结和献媚极为看不起,现在自己却不得不做。
一切都怪顾唯,若不是担心他被抓捕归案后抖出自己,楚凝雪又何须替他掩饰。
金发少女站起身,哥特长裙的裙摆因动作微微一晃。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李璇骤然锐利的视线,也避开了刀疤脸的目光,只是盯着面前长桌,双手在身前不安地交握。
卖惨这一招通常在协会是没有用的,但也要分人。
如果是立过赫赫功劳的楚凝雪来做,郑燎原或许会给几分薄面甚至宽慰两句,换做李璇那就是一杯热咖啡从头浇到脚。
前者是有温度,后者也是。
“楚小姐……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的失职,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果不其然,郑燎原那凶戾的神情缓和了些许。
“关于那个搅乱天山区任务的‘散人’……”
“属下……属下其实在会议前,私下做了一些非常粗略的探查,原本不敢妄言,但听到李璇师姐辖区的情况,觉得有些线索……或许,或许与师姐指标难以完成有关,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凝雪说完,焦点瞬间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从“散人是谁?是不是你楚凝雪企图包庇的人?”,变成了“李璇是不是有问题?”
郑燎原重新落座,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高背椅里,用手轻轻在桌面敲击了一下。
算是赋予了继续的许可。
李璇的脸色彻底变了,那抹强撑的笑意一僵。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惊疑和慌乱。
她完全没料到,这只平时只能在她手底下瑟瑟发抖,偶尔呲牙的小猫,竟敢在如此场合,抢先亮出了爪子。
更要命的是她平时对公事消极懈怠,大多丢给楚凝雪帮自己处理。
现在就算想要指出对方言辞之中的纰漏,也无能为力。
楚凝雪依旧低着头:“属下能力低微,不敢靠近现场核心,只能在外围打听,发现天山区的多个怪谈,在事发前,都没有按照常规指标投放的食粮,可我已经将那些预定的人选送了过去,结果人数就是少了,可时机都是精心挑选的……”
“属下大胆猜测,是否有本该由怪谈消化的资源,被中途……截留了?而且那个散人很知道内幕,否则不可能如此迅速。”
楚凝雪说着目光快速掠过脸色铁青的李璇,最后看向郑燎原。
她没有直接指控李璇涸泽而渔,私吞指标还当内鬼,但却是不经意间进行了足够的暗示。
这已经触及了协会最忌讳的“忠诚”问题,将生人喂养给自己的诡或是提供给其他组织。
在协会内无能者或死,但中饱私囊,贪污腐败者必死!
若是因此破坏协会的整体计划,那更是罪上加罪!
“胡说八道!”
李璇猛地站起,脸庞早涨成了猪肝色:
“楚凝雪!你为了脱罪,竟敢污蔑上级!你那些所谓的线索,根本就是臆测!你有何证据?”
“师姐息怒,”楚凝雪姿态放得更软,话语却寸步不让,“我只是将探查到的异常如实上报,至于这些异常是否与师姐有关,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在师姐辖区捣鬼,自然需要郑先生明察。”
“属下绝无指控师姐之意,只是担心,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在故意破坏协会天山区的计划,这才导致师姐疲于奔命,指标难以为继。”
楚凝雪更是暗示了可能存在内鬼或敌对势力作祟。
郑先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神情镇定从容的楚凝雪和气急败坏的李璇脸上来回移动。
会议室里其他黑组,赤组的成员也屏息凝神。
谁都看得出,风向变了。
良久,郑燎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李璇。”
“属下在!”李璇一个激灵。
“你辖区管理出现重大疏漏,致使计划受阻,这是事实,无论原因为何,责在你身。”
李璇双膝一软,几乎就要跪下。
她是真害怕直接被发配到鬼城去。
“不过,”郑燎原话锋一转,看向楚凝雪,“楚凝雪,你既有所发现,为何不早上报?”
“属下……职位低微,所见不过片鳞半爪,恐是误会,不敢打扰郑先生,今日见事态严重……”
楚凝雪回答得滴水不漏。
“哼。”
刀疤脸冷哼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既然你有心,也有点小聪明,那天山区的问题,就由你辅助李璇继续清查,重点是两件事,一,找到那个散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二,给我查清楚,你所说的有人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燎原紧接着看向面无人色的李璇:
“你全力配合楚凝雪调查,她的话在调查期间,可视作我的部分授权,若再有不协,或调查无果……你知道后果。”
权力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几分钟内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楚凝雪可以说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调查身份。
至于李璇,则是陷入被动,必须配合这个她曾经肆意拿捏的师妹,去调查很可能对她不利的事情。
郑燎原正欲起身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又补充道:
“另外,寻找空碑葬名薄残页和‘魏堇’的任务转交给赤車处理,散会!”
这为分会会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内的气氛却并未缓和。
李璇慢慢直起身,此刻她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眼底是深深的怨毒和一丝惊惧。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楚凝雪,猛地往前凑过去。
不过这一次,楚凝雪没有丝毫反应,哪怕李璇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体香。
“师妹……真是好手段。”
李璇像毒蛇吐信般舔了舔舌头,涩声说道:
“是师姐以前,小看你了。”
楚凝雪抬起眼,俏脸上哪里还有惶恐不安,只是有种局促的平静。
她迎着李璇那仿佛吃人般的目光,用微若蚊蝇的清冷女声道:
“师姐过奖,都是为了协会。还请师姐……多多配合。”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然后微微颔首,绕过僵立的李璇,径直向门外走去。
危机惊险渡过,然而楚凝雪所踏入的,是一个更危险的漩涡。
李璇绝不会坐以待毙,双方既然撕破脸皮,那么便是不死不休。
这位李师姐不会放任一个胆敢忤逆威胁自己的晚辈活着。
楚凝雪为了除掉这个祸患也不可能手下留情,何况自己对李璇积怨已深,光凭这一点便足够宰掉对方。
反正顾唯的身份一旦暴露,最后极有可能变成鱼死网破,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可恶……为什么本小姐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
楚凝雪对着盥洗室内一扇半身镜挥出拳头。
咔嚓。
一道又一道裂纹,在污垢斑驳的镜面裂成了碎饼干。
尽管心中又羞又恼,她还是不得不将会议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给了顾唯。
嘟。
看到手机弹出的消息通知,顾唯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陡然瞪大了眼睛。
楚凝雪:“协会要我去抓你,我能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