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幽蓝。像一块凝固的、刚从冰海深处打捞上来的魂晶,剔透,冰冷,悬在半空,缓缓自转。没有声音,没有形体,甚至没有风。它只是“在”那里,朝着灵泉,朝着倚在青苔石后的萧宁,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恒定速度,缓慢而固执地“飘”过来。
萧宁的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岩石,脊柱的每一节都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无声的呻吟。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不断放大的幽蓝,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左肩的伤口传来闷钝的痛,这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体内的斗气只恢复了三四成,像干涸河床里勉强淌过的细流。面对地穴森蚺,他敢搏命。面对黑狼帮,他能算计。甚至面对龙骸残魂,他也有一丝同源的底气可借。但眼前这东西……是什么?能量?灵魂?某种未知的法则造物?他所有的经验,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力量体系,在这诡异的幽蓝光团面前,都成了失效的废纸。
它还在靠近。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意味。绿洲边缘那片“透明”的区域,也随着它的移动,无声无息地侵蚀过来,所过之处,苔藓微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中那股温润的土属性能量,也隐隐变得滞涩。
退无可退。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身旁昏迷的紫妍身上。少女蜷缩在厚实的青苔上,呼吸均匀,鳞甲裂纹边缘泛着灵泉滋养后的微光。经过刚才的梳理,她体内那混乱的力量风暴暂时平息,但那只是脆弱的平衡,任何一点外界的冲击,都可能让她再次失控,甚至……彻底崩溃。
不能让它碰到紫妍。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宁的神经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细微的刺痛。紫金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被彻底碾碎。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既然看不透,那就……撕开来看!
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飘来的幽蓝光团,一步踏前!
脚下的青苔被踏得凹陷下去,溅起几点湿冷的泥星。
“嗡——!”
体内仅存的三四成紫金雷斗气,被他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右拳!甚至强行压榨了刚刚修复一丝、还在隐隐作痛的经脉,连带着那残留在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地穴森蚺阴寒能量,也被他蛮横地一并搅动、抽取!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肩头的布料。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幽蓝。
没有繁复的招式,甚至没有调动“九劫雷狱诀”的劫雷之力。他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地,将所有的力量——狂暴的雷霆,阴寒的蛇毒,以及对未知的决绝杀意——全部凝聚在拳锋之上!
拳头周围,空气开始扭曲、塌陷,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嗡鸣。紫金色的雷光不再纯粹,边缘掺杂着丝丝缕缕暗绿色的阴毒气息,呈现出一种危险而不稳定的、近乎紫黑的色泽。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拳骨甚至因为承受不住内部恐怖的能量而发出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给老子……开!”
一声低吼,如同受伤困兽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挤出!
右拳,裹挟着那团紫黑混杂、充满了毁灭与不稳定气息的能量团,撕裂空气,以他此刻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悍然轰向那飘至身前不足三尺的幽蓝光团!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就是这凝聚了所有残余力量、带着自毁倾向的、蛮不讲理的一拳!
拳头与光团接触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预想中的能量对撞、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也没有被吞噬、被湮灭。
触感……很奇怪。
拳头仿佛砸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却又无比光滑的……凝胶?或者,是某种超越了实体概念的、由纯粹“信息”或“规则”构成的“流体”?
紫黑色的毁灭能量疯狂涌入幽蓝光团,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没有抵抗,没有反弹,甚至……没有“反应”。那光团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表面的幽蓝光泽流转得稍快了一丝,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声的、微不可查的“波纹”。
而萧宁的拳头,连同整条右臂,却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消融”感!
不是被能量摧毁,不是被高温熔化,更像是……构成他手臂的物质、能量、乃至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属性”,正在被那幽蓝的光团,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平静地、高效地、一丝丝地……“读取”?“解析”?然后……“同化”?
皮肤下的紫金雷纹光芒急剧闪烁,与侵入的幽蓝“波纹”对抗、湮灭,发出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滋滋”声。肌肉纤维在微观层面震颤、扭曲,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速流逝。甚至他灌入拳中的那股暴烈意志,也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绝对光滑的镜子,被原封不动地“映照”回来,反噬自身!
灵魂层面,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要被从内部“格式化”般的剧痛!那幽蓝光团,似乎不仅仅在吞噬物质和能量,更在试图……触及他的灵魂本源!那种感觉,比面对龙骸残魂的威压更加诡异,更加……不寒而栗!
“呃啊——!”
萧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紫金色的眼眸因为灵魂的剧痛而瞬间布满血丝!他想抽回手臂,却惊恐地发现,拳头像是被那团“凝胶”死死“粘”住了!不,不是粘住,是那部分“存在”,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纳入”幽蓝光团的“领域”!
就在他感觉自己右臂的血肉、骨骼、乃至灵魂印记都要被那幽蓝光团彻底“消化”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静静悬浮、只是被动“消化”他攻击的幽蓝光团,核心处,那流转不息的液态光泽,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内部的紊乱?或者说,是某种“排异反应”?
波动极其短暂,一闪即逝。
但就在这波动的刹那,萧宁那被“粘”住的右拳,灌注其中的、混杂了紫金雷霆与森蚺阴寒的狂暴能量,似乎触碰到了光团内部某个极其细微、极其不稳定的……“节点”?或者说,是两种截然不同、本不应共存的能量属性,在光团那超越常规的“解析同化”过程中,产生了某种连它自身都始料未及的……“冲突”?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从拳锋与光团接触的那一点传出!
紧接着,幽蓝光团那稳定旋转的姿态,猛地一滞!表面流淌的光泽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和迟滞!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混乱与“不适”感的波动,从光团中散发出来!
就是现在!
萧宁福至心灵,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变化的原因,求生的本能和对时机的捕捉能力,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不是继续发力,而是……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斗气,连同那股不屈的、近乎燃烧灵魂的意志,化为最纯粹的、定向的“爆发”!
“滚——!!!”
他嘶声怒吼,不是用喉咙,而是用灵魂!右臂肌肉贲张,不顾一切地,向后猛拽!
“啵!”
一声轻响,如同拔开一个塞得太紧的瓶塞。
拳头,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皮肤表面残留的、丝丝缕缕如附骨之疽的幽蓝“光屑”,硬生生从那粘滞的“凝胶”中挣脱了出来!
萧宁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带得向后踉跄数步,后背再次重重撞在岩石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逆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单膝跪地,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右臂软软垂在身侧,从拳头到小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蓝色,仿佛被漂白、被“消化”了一部分,又残留着幽蓝的侵蚀痕迹。剧痛、麻木、虚弱,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虚无感,不断从右臂传来。更可怕的是灵魂层面,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仿佛被某种冰冷的东西“舔舐”过,留下一种难以磨灭的、被“窥探”了核心的惊悸。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那幽蓝光团,在发生了那短暂的内部波动和“排异”后,似乎也受到了些许影响。它不再前进,只是悬浮在原处,缓缓旋转着,表面的光泽流动似乎不如之前那么流畅自如,透出一种……“困惑”?或者说,是“计算”受阻后的短暂“宕机”?
它“看”着萧宁,更准确地说,是“看”着萧宁那残留着幽蓝侵蚀痕迹的右臂,以及他嘴角溢出的、带着紫金色泽的鲜血。那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渺小、混乱、能量属性矛盾低级的“存在”,在触及它的核心解析进程时,会引起那种不稳定的冲突?那两种截然不同、本该被轻易分解的能量属性(雷霆的阳刚暴烈与森蚺阴寒的腐蚀毒性),在它的“场”内强行融合又剧烈对冲的状态,似乎……超出了它某个既定“处理协议”的范畴?或者说,触发了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逻辑错误”?
幽蓝光团静静悬浮,内部的“运算”或者说“思考”,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而萧宁,则趁着这宝贵的、用半条右臂和灵魂创伤换来的喘息之机,剧烈喘息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他捕捉到了!是能量属性的冲突!他的雷霆之力与森蚺的阴寒毒性,在对方那种诡异的“解析同化”过程中,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干扰”!
这幽蓝的东西,似乎并非无敌。它有“规则”,有“逻辑”,有某种……“处理上限”?或者,存在“相克”的属性?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身旁的灵泉,扫过绿洲中那些散发着温和厚重土属性能量的奇异植物,最后,落回自己伤痕累累、残留着幽蓝侵蚀的右臂上。
一个更加疯狂、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濒临绝望的心神。
既然纯粹的蛮力攻击无效,甚至会被“消化”……
既然它似乎对某种特定的、混乱对冲的能量状态会产生“不适”……
既然这绿洲的土属性能量,与它的幽蓝气息(更偏向精神、灵魂或某种未知法则属性?)隐隐相克……
那么……
萧宁眼中,那几乎熄灭的紫金色火焰,再次熊熊燃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不再看那悬浮的幽蓝光团,而是猛地转身,左手并指如刀,对着自己那条残留着幽蓝侵蚀、半废的右臂上,几个特定的、连接着主要经脉和能量节点的位置,狠狠划下!
“嗤啦!”
皮开肉绽!暗红色的、混杂着淡金色雷丝和暗绿阴毒的血液,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他竟是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强行将自己右臂中残留的、已被幽蓝部分侵蚀同化的能量“节点”和“通道”,彻底破坏、搅乱!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碎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
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从身旁的灵泉中,掬起一大捧温润乳白的泉水,毫不犹豫地,浇在了自己右臂那鲜血淋漓、能量乱窜的伤口上!
灵泉中精纯平和的土属性能量,与伤口处狂暴混乱的雷霆、阴毒、以及残留的幽蓝侵蚀痕迹,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滋啦——!!!”
仿佛冷水浇入沸腾的油锅!右臂伤口处,紫黑、暗绿、幽蓝、乳白……数种颜色不同、属性迥异的能量疯狂对冲、湮灭、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混乱的能量乱流!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矛盾”、“冲突”、“不稳定性”的狂暴气息,从萧宁的右臂伤口处,轰然爆发出来!
这气息,与之前他轰出那一拳时的能量混合截然不同。那是强行糅合,尚有主次。而此刻,是彻底的破坏、搅乱,让数种属性相冲的能量在狭小区域内失去控制地暴走、冲突!如同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同时点燃火药、倒入强酸和液氮!
这股混乱、狂暴、极不稳定的“能量污染源”气息出现的刹那——
那一直静静悬浮、似乎还在“计算”或“困惑”的幽蓝光团,猛地一颤!
它表面流转的光泽瞬间变得急促、紊乱!仿佛遇到了某种极其厌恶、极其排斥,甚至可能对其存在本身构成“污染”或“干扰”的东西!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波动。整个幽蓝光团,都剧烈地闪烁、明灭起来!其内部,似乎传来了某种无声的、尖锐的“警报”!
它不再“看”萧宁,甚至不再关注这片绿洲。那无形的、冰冷的“视线”,瞬间锁定在了萧宁右臂那团正在疯狂冲突爆发的、五颜六色的“能量污染源”上!
然后,在萧宁死死盯视的目光中——
那幽蓝光团,竟然后退了!
不是缓慢的飘离,而是如同受到了惊吓或极致厌恶一般,以一种远超之前靠近时的速度,猛地向后飘退!同时,它周围那片随之蔓延的“透明”区域,也如同潮水般急速收缩!
它似乎在……逃离?逃离那团由它自己部分侵蚀、又被萧宁以自残方式混合了灵泉土属性能量、从而催生出的、极度混乱不稳定的“能量污染”?
萧宁单膝跪地,右臂伤口处能量冲突未息,剧痛钻心,鲜血混合着各色能量流光不断滴落,脸色苍白如鬼。但他看着那急速后退、光泽紊乱的幽蓝光团,嘴角却扯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猜对了!
这东西,怕“乱”!怕这种属性极端冲突、毫无规律可循、完全失控的“能量污染”状态!它的“解析同化”或“存在规则”,似乎建立在某种有序、可分析的基础上。而这种彻头彻尾的、人为制造的“混乱”,恰恰是它的克星!或者说,是它“处理协议”中的漏洞,是能引发其内部“逻辑错误”甚至“系统崩溃”的“病毒”!
幽蓝光团退得极快,转眼间便缩回了绿洲边缘那片灰暗区域,没入了岩壁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连同那片“透明”的区域,也一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幽冷气息,以及萧宁右臂伤口处依旧在噼啪作响、缓缓平息的能量乱流,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却凶险至极的遭遇。
危机,暂时解除。
萧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彻底瘫倒在地。右臂传来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仰面躺在冰冷的青苔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依旧昏迷、却气息平稳的紫妍。
活下来了。
又一次。
以半条手臂和更深的创伤为代价。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但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一个念头,如同刻印般,留在了意识最后的光亮里:
这鬼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还要危险。
而那条生路……似乎就在这“混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