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把封华和田雨薇都叫到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条来回拉了一遍。

　　“问题在哪儿呢……”他自言自语，暂停，放大，盯着封华的画面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毛病。

　　刘泽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名堂。他转头看了一眼徐菲菲，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困惑——没问题啊，他演得很好啊，那问题出在哪儿？

　　雪原烦躁地搓了搓脸，忽然伸手，把监视器屏幕的左半边捂住了。

　　只留下右边田雨薇的特写。

　　“你们看。”

　　众人凑过去，盯着屏幕上田雨薇的脸。单看她的表演，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情绪到位，微表情准确，节奏也稳。放在任何一部电影里，这都是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表现。

　　然后雪原又把手换到屏幕右边盖住。

　　封华的表演同样没什么问题。

　　把手拿开。整个画面亮起来，两人的脸同时出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田雨薇的表演忽然就“不够了”。

　　雪原又试了一遍，捂住封华，只看田雨薇——没问题。放开——又不够了。

　　他又捂上，又放开。

　　来回三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现场安静了几秒。

　　大家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懂了，还是两人有着水平上的差距，只不过封华的演技太细了，他们只能感受到，不仔细研究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

　　田雨薇站在监视器前面，看着屏幕上来回切换的画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封华站在旁边，同样没说话。刚才那几条，他并没有用出全力。他才刚进入到影帝的境界，还没有习惯。

　　雪原没有提什么意见，这才只是第一遍，两人虽然存在差距，但既然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硬伤，就说明差距还没到无法弥补的程度。

　　多练练就好了。

　　田雨薇见众人没什么反应，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主动举手：“导演，再来一条吧，我刚才状态不太好。”

　　雪原点头。

　　田雨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回到座椅上。

　　这一次她更专注，把这些天新悟出来的那点东西全用上了。

　　然后她发现，封华好像也“更专注”了。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像封华。

　　如果抛开长相不谈，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任何一点跟封华一样。

　　哪怕他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看向你。

　　但你就是知道，这个人不是封华。

　　她告诉自己不要被封华影响，演好自己的角色。

　　然后，她开始说她的台词。

　　依旧很不错，很标准。

　　但并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台精准执行演技流程的机器。

　　这时候，监视器后的三人似乎也看出问题了：这其实不是田雨薇的问题，而是封华的问题。

　　封华正处于一种很奇怪的松弛——松弛到田雨薇觉得自己在使劲，而他在散步。

　　她的每一句台词扔过去，都被他轻轻接住，轻轻放下，像往湖里丢石子，湖面连个水花都不起，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这是境界上的差距，已经不是靠演技能弥补的了。

　　封华就像是一个悟道的大师，已经明白什么叫做天人合一，而田雨薇还在那里拿着把剑，拙劣的模仿。

　　这一条拍完，雪原欲言又止。

　　他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封华超水平发挥了，还是他的真实实力就是如此。

　　但他趋向于超水平发挥。

　　毕竟之前拍短剧的时候，封华可没有过这样的发挥，一次都没有过。

　　他不想因为这种偶然，跳出来指责田雨薇演技太差。

　　田雨薇已经是这个年龄段能找到的演技最好的女演员了，还是个美女。

　　只能说，刚刚的封华太超模了，完全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演技是个极其吃年龄吃阅历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几乎见不到年轻的影帝。

　　“要不，再来一条？”

　　田雨薇咬了咬牙：“再来一条。”

　　第三条。

　　众人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封华的表演又往上走了一格。

　　他的台词不再是“说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急不缓，但哪怕不看画面，光听台词，众人也能想象得出封华此时此刻的状态。

　　田雨薇开始吃力了，田雨薇使用了200%的实力，田雨薇打出了GG。

　　到了第四条的时候，田雨薇第一次在片场有了那种感觉——不是她在演，是他在带她演。

　　她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动作都对，但已经不是自己在走了。

　　第五条。

　　她彻底被吞了。

　　监视器后面，雪原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皱眉，变成了不忍直视。他下意识地别了一下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看。

　　不是哥们，你真不是超水平发挥啊？你这怎么练出来的？怎么在家写了一天剧本，今天就能神功大成了？

　　写剧本这么管用的吗？我要不要也去写点？

　　旁边的刘泽已经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写满了“惨”。

　　真不怪田雨薇。封华所展现的演技已经不能用“表演”两字来形容了。

　　见过真正的演技吗？什么？见过？放屁，你们根本没见过！

　　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演技才配叫做演技，你们根本不懂真正的演员应该具有怎样的含金量，真正的演技是怎么样的朴实无华，大巧不工。

　　你们只是角色的搬运工，而封华就是角色本色。

　　他说这个角色是什么样子，这个角色就是什么样子！

　　徐菲菲握着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都记不下来。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忍心写。

　　镜头里的田雨薇像一个拳击手，拼尽全力出拳，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而对面那个人，连汗都没出。

　　她入行也有个六七年了，见过压戏的，没见过压成这样的。那不是演员之间的对戏，是大人打小孩，是专业队打业余队，是——她找不到词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惨，太惨了。

　　雪原终于喊了停。

　　“停一下，都停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先别拍了。”

　　田雨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没说话。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看回放，她知道自己被压了，而且不是压了一星半点。

　　她想起自己早上在化妆间里那句“至少可以四六开”，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四六开？她连一九开都没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