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敲山震虎
“人在何处?”刘禅问。
“已在偏殿候着。”陈祗连忙道,“臣这就命人带她进来?”
刘禅点头。
陈祗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低着头,脚步轻缓,一身淡青色襦裙,裙摆绣着银色缠枝纹。
刘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怔住了。
这身影……好生熟悉。
“抬头。”他说。
女子缓缓抬起头。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映入眼帘。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瞳在殿中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正是那日在胭脂铺前见过的女子!
刘禅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看看那女子,又看看垂手侍立、满脸谄笑的陈祗,最后目光落在黄皓身上。
黄皓正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好得很。
自己那日不过是多看了这女子几眼,黄皓竟就记下了,还告诉了陈祗。
而陈祗为了讨好自己,居然真把人弄进了宫!
“你叫什么名字?”刘禅问那女子。
女子声音很轻,却清晰:“民女姓陆,名青竹。”
“陆青竹……”刘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陈祗,你下去吧。”
陈祗一愣:“陛下……”
“朕让你下去。”刘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祗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刘禅又看向黄皓:“你也出去,把门带上。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黄皓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应道:“是。”
殿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刘禅和陆青竹两人。
刘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
离得近了,更觉此女容貌惊人。
但此刻她眼中并无那日的平静淡然,反而隐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悲戚与惶恐。
“陆姑娘,”刘禅开口,“朕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陆青竹微微欠身:“民女遵旨。”
“陈祗是用什么手段,把你带进宫的?”
陆青竹身子微微一颤。
“说。”刘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陆青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落叶:
“三日前……陈大人带着一队差役,闯进民女家中。说是奉旨选美,要带民女入宫。”
她顿了顿,继续道:
“家父不愿,说陆家虽非显贵,也是清白人家,岂能如此强掳民女。陈大人便说……说家父抗旨不遵,是谋逆大罪。”
“然后呢?”刘禅的声音冷了下来。
“然后……”陆青竹的眼眶红了,“陈大人命差役将家父按在地上,棍棒相加。”
“家父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不过片刻,便、便气绝身亡。”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家母扑上去理论,也被推倒在地,头撞在石阶上……也去了。”
“民女的兄长上前理论,被差役以刀鞘击碎膝骨,如今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陈大人说,若民女不从,便连兄长也一并打死。民女……民女别无选择。”
说完这些,她已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刘禅静静地听着。
越听,心中的怒火就越盛。
强抢民女,打死其父,伤其母兄——这哪里是献美,分明是造孽!
好一个陈祗!好一个“忠心”!
“此事,还有谁参与?”刘禅问。
“差役都是陈大人带来的。”陆青竹低声道:
“但民女听见……陈大人与身边人说话时,提到过黄公公。”
黄皓。
刘禅闭上眼,复又睁开。
“朕知道了。”他说,“你先在此等候。”
他转身走出书房。
黄皓正在门外廊下候着,见刘禅出来,连忙迎上:“陛下……”
“传朕口谕。”刘禅声音冰冷:“黄门令陈祗,假借朕意,强掳民女,殴毙人命,罪大恶极。”
“即刻打入廷尉狱,严加审讯。凡参与此事之差役,一律重责八十杖,革职查办。”
黄皓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陈祗他、他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刘禅俯视着他,“黄皓,朕问你,此事你可曾参与?”
黄皓浑身一颤,连连叩头:“奴婢不敢!”
“奴婢只是那日见陛下对那女子多看了几眼,便随口与陈祗说了,哪知他竟如此胆大妄为!”
“陛下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有此歹心啊!”
刘禅盯着他看了良久。
黄皓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刘禅开口:
“黄皓,你听着。”
“你是朕身边的人,朕用你,是因为你机灵,会办事。”
“但朕最讨厌的,就是身边的人自作聪明,替朕拿主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今日之事,朕不罚你。”
“但你要记住——若再有下次,陈祗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听明白了吗?”
黄皓连连叩头:“奴婢明白!奴婢再也不敢了!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滚起来。”刘禅转身回书房,“去传旨吧。”
“是!是!”黄皓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刘禅重新走进书房。
陆青竹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朕已下令,将陈祗下狱,参与此事之人皆会受罚。”
刘禅看着她:“你兄长的伤,朕会派太医去诊治。你父母的尸身,朕会命人好生安葬。”
陆青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跪下,深深叩首:
“民女……谢陛下圣恩。”
“起来吧。”刘禅抬手虚扶:
“此事既了,你可自行归家。朕会给你些银钱,足够你与兄长日后生活。”
他以为陆青竹会感激涕零,然后离去。
没想到,陆青竹却跪着没动。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民女……已无家可归了。”
刘禅一怔。
“家父家母已逝,兄长重伤,祖宅被陈祗带人砸得一片狼藉。”
陆青竹的声音发颤:“如今成都城中,人人都知民女是被强掳入宫的女子。”
“即便陛下放民女回去,民女一介弱质女流,如何面对流言蜚语?”
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民女恳请陛下……给民女一条生路。”
刘禅沉默了。
他仔细一想,确是如此。
这时代,女子的名节比性命还重。
陆青竹被陈祗强掳入宫,虽未失身,但在外人眼中,早已不清不白。
放她回去,无异于让她去死。
而她那重伤的兄长,若无庇护,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此事因自己而起——若非那日多看了她几眼,黄皓不会多嘴,陈祗也不会动这心思。
说起来,倒是自己害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