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为何当初那么傻
张蕊最终还是决定去找钟楚西。
倒不全是因为心软。
她仔细盘算过:新节目《我们相爱吧》筹备时间压缩到极限,团队连轴转,每一分钟都珍贵。
张蕊重新筛选、评估、磨合一家全新的心理咨询机构或顾问,耗时耗力,还存在未知风险。
钟楚西的专业能力在上次合作中经受了检验,没出岔子,流程也熟悉。
更重要的是,她是校友,知根知底,用起来至少比完全陌生的外人放心些。
至于她和许曜那点旧怨……在张蕊看来,工作是工作,只要钟楚西脑子清醒,就不该跟钱和机会过不去。
打电话没有接,张蕊直接按地址摸了过去。
那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楼道昏暗,墙壁斑驳。
找到门牌号,张蕊刚要抬手敲门,里面就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夹杂着摔东西的脆响和女人压抑的哭喊。
“……贱人,你他妈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老子的钱。十万!老子前前后后在你身上花了不下十万。你付出什么了?啊?碰一下跟要你命似的!”
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
“秦汉!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是钟楚西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
“滚?又叫老子滚?凭什么?老子今天说什么也得先薅点利息回来!”
男人声音变得凶狠,接着是肢体碰撞和挣扎的闷响,还有钟楚西短促的惊叫。
张蕊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用力拍门:“钟楚西!开门!是我,张蕊!”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
几秒后,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钟楚西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和泪痕。
她看到张蕊,明显愣住了。
门后,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探出头,恶狠狠地瞪着张蕊:“你谁啊?”
张蕊没理他,一把推开男人,挤进门内,将钟楚西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摔碎的杯子,踢倒的椅子。
“我是她师姐。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张蕊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叫秦汉的男人被张蕊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算哪根葱?我们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
“谁跟你是两口子!”
钟楚西从张蕊身后探出头,尖声反驳。
“秦汉,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也许是“报警”两个字起了作用,也许是看张蕊不像好惹的,秦汉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地“呸”了一口,指着钟楚西:“行,钟楚西,你有种!咱们没完!”
说完,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邻居的探头探脑。张蕊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对着好奇张望的几张面孔平静地说:“没事了,情侣吵架,打扰各位了。”
她关上门,反锁,又仔细检查了门锁,这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靠在墙边微微发抖的钟楚西。
“到底怎么回事?”
张蕊扶钟楚西坐下,递给她一张纸巾。
钟楚西接过纸巾,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委。
大三那年,她母亲突发重病,需要一笔七八万的手术费。
当时她和许曜正在热恋,但许曜家境普通,自己还在拼命做兼职攒钱,她开不了口,也怕拖累他。
走投无路之下,她经人介绍借了私人借贷。
手术是做完了,母亲的命保住了,但债务像雪球一样开始滚动。
她拆东墙补西墙,兼职、省吃俭用,利息却越滚越高,等到毕业时,已经变成了将近二十万的噩梦。
钟楚西声音空洞:“那时候……我真的快疯了。然后秦汉出现了。他是高我们两届的学长,家里做生意,条件很好。他主动接近我,说能帮我。我……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蕊听得心里发沉:“毕业到现在,以你的能力,二十万还没挣到还清吗?”
钟楚西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不清的,师姐。那就是个无底洞。他们没人性的,合同陷阱,逾期费用高得离谱,越还欠得越多……而且。”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难堪。
“我……我也得投资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混,行头、化妆品、必要的社交……每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都不是小数目。我不能……不能让人看出我其实一文不名吧。”
“你呀!”张蕊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包装,名牌和化妆品能比命还重要?结果呢?找的这个人,又怎么样?为何当初那么傻?你要是没鬼迷心窍,一直跟着许曜……”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钟楚西深深叹口气:“许曜是农村出来的,一门心思要做节目,我觉得他没前途。可你敢信吗?一个没钱没有人脉资源的人,现在做出了爆款综艺……我要是早知道……”
“没有早知道。”张蕊打断她。
“现在怎么办?这个秦汉,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他刚才那样子,不像善茬。”
钟楚西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沉默了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更不堪的真相。
原来,她某些方面很冷淡。
和许曜在一起时,更多是情感依赖和少年懵懂,分开后,与其他男人的任何亲密接触都让她从心理到生理产生强烈的排斥和恶心感。
甚至直接严重到呕吐。
秦汉在她身上花了钱,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报”,时间久了,耐心耗尽,脾气越来越暴戾,动辄打骂。
钟楚西早就想分手,但秦汉不甘心“投资”失败,死死纠缠,甚至威胁要让她在圈子里身败名裂。
张蕊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的才女校花,如今却蜷缩在旧沙发里满身狼狈与恐惧的师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怒其不争,有哀其不幸,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都这样了……”张蕊声音放柔了些。
“当初为什么还要接许曜那个免费顾问的活儿?吃力不讨好。”
钟楚西抬起泪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同学群里,看到他们说许曜的节目被砍了,他赌上一切争取一周……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还是想尽力帮帮他,哪怕一点点。而且……”
她顿了顿,露出自嘲笑意。
“我也存着侥幸,万一节目成了,我或许能拿到一笔顾问费,解解燃眉之急。可我没想到……节目成了,他赚了那么多,却一分钱都不愿意给我。”
说到这里,委屈和怨恨再次翻涌,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许曜他彻底变了,心硬了,冷了。”
“你现在……一个月到底要还多少?”张蕊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还不完的……”钟楚西绝望地摇头。
“他们就是吃人的,合同里全是坑,利息算法他们说了算,根本不可能让你还完。我现在……只能拖着。”
张蕊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这破败的屋子,看着眼前这个被债务和一段扭曲关系彻底拖垮的师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指责她虚荣短视?还是同情她命运坎坷?似乎都太苍白。
“你呀……”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整理了一下情绪,开口道:“师妹,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谈继续合作的事。《我们相爱吧》马上开机,还需要心理顾问。你的专业能力我们认可,流程也熟。这次不是免费,按市场价走。你觉得怎么样?”
“甚至,我尽量帮你申请多一点薪资。”
钟楚西闻言,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抹微弱的光,随即那光迅速熄灭,被更深的难堪和倔强取代。
她用力擦掉眼泪,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不用了,师姐。谢谢你还想着我。但……我不想再看到许曜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让我心寒。这辈子,就算我再难,再走投无路,也绝不会去求他一句。算我……当初看错了人。”
张蕊看着钟楚西脸上那被生活磨损得扭曲的骄傲,知道再劝无用。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不算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钱不多,今天只带了这么多。秦汉那边……你自己当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再看钟楚西瞬间涌出更多眼泪的脸,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楼道依旧昏暗。
张蕊一步步往下走,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她原本只是想解决一个工作上的小麻烦,却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如此不堪的真相,牵扯出债务,难以启齿的隐私,还有深埋的悔恨与怨恨。
许曜知道这些吗?他如果知道钟楚西落到这步田地,会是什么反应?
张蕊摇摇头,驱散这些无用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