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下葬后的第三日,秋阳难得露了脸。
陈青玄回到陈家村老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如金粉。屋里还保持着王寡妇生前的模样——简陋,凌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劣质脂粉的气味。
里正跟在他身后,搓着手说:“按规矩,无主遗物该由村里处置……但青玄你既然愿意操办后事,这些东西,你看着办吧。”
陈青玄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破旧的桌椅,掉了漆的木柜,炕上团成一团的被褥。这就是一个人全部的生活痕迹,寒酸得让人心酸。
“我会收拾。”他说,“有用的物件,会分给村里需要的人。”
里正如释重负,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离开了——这屋里死过人的阴气,还有王寡妇生前的疯癫,都让村人避之不及。
陈青玄开始整理。
衣物大多是粗布旧衫,补丁摞补丁,他叠好放在一旁,准备洗净后送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碗筷瓢盆也已破旧不堪,倒是炕头那面裂了缝的铜镜,镜面模糊,却还依稀能照出人影。
他拿起铜镜,镜中映出自己沉静的脸。这面镜,王寡妇生前该是日日对镜梳妆,用那枚从母亲那里夺来的发簪,别起日渐灰白的头发。
他将铜镜放下,继续收拾。
收拾到灶台时,他移开那口破铁锅,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洞——这是村里老屋常见的“墙柜”,用来藏些值钱物什。洞口被一块青砖堵着,砖缝里还塞着油纸。
陈青玄搬开青砖,里面果然有个破陶罐。
罐子很轻,他取出来放在灶台上。罐口用破布塞着,掀开布塞,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罐底似乎垫着什么。
他将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块硬物——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油布包不大,掂在手里有些分量。陈青玄解开外面捆着的麻绳,一层层掀开油布。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张银票。面额都不大,一两、二两、五两,加起来约莫二十两。银票下是一小堆散碎银两,用红绳串着,约莫十两左右。
对一个农妇而言,这已是巨款。
但真正让陈青玄动作停滞的,是压在银两最下面的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用粗劣的草纸装订而成,封面无字,边缘已磨损得起毛。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用炭笔歪歪扭扭记录的文字——王寡妇不识字,这些字显然是他人代写,她自己按的手印。
账目很简单:
“三月初七,收刘三银五两。按印。”
“四月十二,收刘三银十两。按印。”
“五月初九,收刘三银十五两。按印。”
“五月十九,收刘三银五十两。备注:峰事成后结清。按印。”
陈青玄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峰事成后结清”。
“峰”是谁?陈青峰。
“事”是什么事?
他想起兄长最后一次离家前的那个黄昏。陈青峰在院子里磨柴刀,磨得特别慢,特别仔细。王寡妇破天荒地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门槛上,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那时陈青玄以为她只是累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等待。
等待“事成”。
陈青玄继续往后翻。账册最后几页被撕去了,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的纸根上还沾着墨迹。他凑近细看,借着从破窗漏进的阳光,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笔——
似乎是“幽”字的上半部分,三点水旁。
下一页残留的纸根上,有“冥”字的“日”字头。
幽冥。
青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幽冥教……擅用阴寒功法与毒术……常以活人试药炼功……”
陈青玄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直窜头顶,却又被强行压抑在胸腔里,化作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重新翻回那几笔账目,目光死死盯在“刘三”这个名字上。
刘三。商队刘三。
永泰当铺的刘掌柜,那个总是笑眯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中年男人。他曾听村里老人闲聊时提过,刘掌柜年轻时跑过商队,那时人们都叫他“刘三哥”。
是同一个人吗?
陈青玄闭上眼,回忆刘掌柜的模样。圆脸,小眼,总是堆着笑,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他记得有一次去当铺典当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只银镯,刘掌柜接过镯子时,手指在镯内壁上摩挲了很久——那里刻着母亲的名字“陈林氏”。
“可惜了。”刘掌柜当时叹息,“成色这么好,若不是急用钱……”
现在想来,那叹息里或许别有深意。
陈青玄将账册、银票、银两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油布包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他继续收拾屋子,动作机械而迅速。将能用的东西打包,不能用的堆在院中,准备一把火烧了。这个家,这个充满恶意与阴谋的屋子,没有保留的必要。
收拾到炕角时,他在破席子下又发现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玉佩只剩一半,断口粗糙,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正是青石镇集市上最常见的那种廉价饰物。
但陈青玄认得这玉佩。
这是兄长陈青峰的东西。
去年生辰时,陈青峰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在集市上买了这对玉佩,一块自己留着,一块给了陈青玄。
“咱们兄弟一人一块。”陈青峰当时笑得很开心,“以后不管走到哪,看见这玉佩,就知道还有个兄弟在。”
陈青玄那块,在兄长失踪后,他一直贴身戴着。
而现在,兄长的这半块,出现在王寡妇的炕席下。
他拿起半块玉佩,断口处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陈青玄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所有线索串联成线:
刘三(刘掌柜)给王寡妇钱,让她办“峰事”。
“峰事”办成后,还有尾款要结。
而王寡妇手中,有兄长贴身玉佩的半块——这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威胁,更可能是……事后分赃时的凭证。
至于那撕去的账页,那“幽冥”二字的残迹……
陈青玄想起青璃留下的手札。那些毒物的描述,那些阴损的功法,那些以人为药引的记载。
如果幽冥教真的牵涉其中,那么兄长的失踪,恐怕不仅仅是谋财害命那么简单。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秋阳正好,晒得人发晕。邻居家的母鸡在咯咯叫,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午后。
可陈青玄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他将收拾好的东西分给几户确实困难的人家,其余的堆在院中。傍晚时分,他点燃了那堆杂物。
火苗窜起,黑烟升腾。破桌椅、旧被褥、王寡妇生前的衣物,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有村民远远看着,低声议论,却无人上前。
火烧到最旺时,陈青玄转身离开。他没有回青石镇的小院,而是径直走向镇东头的永泰当铺。
当铺已打烊,门板紧闭。陈青玄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他没有进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青璃说过,武道筑基,根基不稳一切皆空。他现在只有桩功呼吸,只有崩山拳前三式,只有灵蛇步的皮毛。
这样的他,面对可能牵涉幽冥教的阴谋,面对深不可测的刘掌柜,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至少知道了方向。
陈青玄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月光细看。
云纹依旧,只是断了。
他将自己的那块玉佩也取出来。两块断玉拼在一起,裂口严丝合缝,重新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
只是裂痕永远都在。
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
陈青玄将两块玉佩分开,重新收好。兄长的半块,他会留着,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他点亮油灯,摊开三样东西:青璃留下的手札,王寡妇的账册,还有兄长的半块玉佩。
灯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今夜,他又要无眠了。
但不是迷茫的无眠,而是清醒的无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知道前路凶险,却依然要往前走。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少年。
他是陈青玄。
是青璃的弟子,是陈青峰的弟弟,是身怀灵瞳、注定要走一条不凡之路的人。
窗外,秋虫啁啾。
他翻开账册,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开始记录自己的推理:
“刘三即刘掌柜,永泰当铺。”
“‘峰事’指谋害兄长,时间在五月十九收钱后不久。”
“‘幽冥’二字残迹,疑与幽冥教有关。”
“王寡妇为执行者或知情者,手中留有兄长玉佩半块为证。”
“下一步:调查刘掌柜背景,摸清其与幽冥教关联;提升实力,至少需掌握暗劲,方有自保之力;等待春分,随其前往州府……”
写到此处,他停笔。
春分还有整整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够他变强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全力。
陈青玄吹熄油灯,在黑暗中摆开混元桩。
呼吸,沉入丹田。
这一次,他站得格外稳。
因为心里有了必须站稳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