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艰难地挣脱出一丝。
我是谁？
破碎的画面如激流中的碎片，冲撞着，翻涌着。万丈绝巅，黑袍猎猎，俯瞰众生如蝼蚁…那是凌霄天尊，执掌法则，一念山河崩。温柔缱绻的眼眸，信赖交付的后背…那是挚爱雪薇，是兄弟玄冥。然后，是陨神崖刺骨的罡风，是背后毫无征兆袭来的、凝聚了毕生修为的致命一掌！
“为什么？！”不甘的怒吼震荡着灵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在颠倒，肉身在崩解，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剥离，坠向无尽的虚无…那背叛的眼神，冰冷而决绝，成为最后定格的光景。
痛！彻骨铭心的痛！不仅是神魂碎裂的煎熬，更有一种现实的、钝器击打肉身的闷痛感，以及少年屈辱的嘶吼和周围刺耳的哄笑，强行将这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碎片糅合在一起。
……
“打！给我狠狠打这个废物！”
“林辰，就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姓林？简直丢尽了苍云城林家的脸面！”
拳脚如同雨点，落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他蜷缩在演武场冰冷的青石板角落，双手死死护住头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沾染了尘土和几个清晰的脚印，更显得狼狈。
十七岁的林辰，苍云城林家旁系子弟，一个在家族中公认的、无法修炼的武道废材。经脉天生孱弱闭塞，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艰难万分，积蓄的真气微乎其微，在同龄人早已踏入炼体境二三重的时候，他依旧在炼体一重的门槛外徘徊。
“够了。”
一个略带威严，但更多是漠然的声音响起。拳脚暂歇。
一个华服青年排众而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蜷缩在地的林辰，他是林家二长老的孙子林傲，炼体境四重，是这群少年中的领头者。
“林辰，家族大比在即，你这种废物存在，只会拉低我们林家整体的颜面。”林傲用脚尖踢了踢林辰的手臂，语气充满了鄙夷，“识相的，自己滚去杂物房，安心当个下人，也省得在这里碍眼。”
周围的少年们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傲哥说得对！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听说他爹林战，当年也是个人物，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真是虎父犬子，哈哈哈！”
“嘘…小声点，他爹当年探索秘境失踪，说不定早就…”
林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上的疼痛，而是因为“父亲”这两个字。他猛地抬起头，凌乱黑发下，一双原本应该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死死盯着林傲，那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野狼般的倔强和不甘。
“瞪什么瞪？废物！”林傲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下意识地厉喝一声，又是一脚踹在林辰的肩窝。
林辰闷哼一声，身体再次蜷缩，但那双眼睛，依旧透过臂弯的缝隙，死死地、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不能还手，也还不了手，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愤怒都需要小心翼翼地隐藏，否则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打击。
他咬着牙，将喉咙口的腥甜气息硬生生咽了回去。脑海里，属于“林辰”的十七年记忆，是灰色的，充满了类似的场景，冷眼、嘲讽、欺辱…日复一日。而那股刚刚强行融入的、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则属于一个名叫“凌霄天尊”的绝顶强者，纵横大陆，睥睨天下，却最终陨落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极致的卑微与极致的辉煌，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裂。
“我是林辰…我也是…凌霄？”
混乱中，他分不清孰真孰幻。天尊的记忆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看得见波澜壮阔，却触不及真实。而身体上的疼痛和少年积年的屈辱，却如此清晰刻骨。
“没意思，打他都嫌脏了手。”林傲见林辰不再反抗，啐了一口，带着一众跟班扬长而去，留下满是嘲讽的议论。
“走了走了，跟这废物较什么劲。”
“听说他还有个未婚妻，是苏家那位大小姐苏凌雪？啧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大小姐可是我们苍云城百年不遇的天才，早就被天元宗内定为核心弟子了，能看得上他？这婚约，迟早得黄！”
声音渐渐远去。
演武场上只剩下林辰一人，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蜷在角落。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过了许久，直到周身骨骼如同散架般的剧痛稍微缓解，他才艰难地、一点点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角破裂，渗着血丝，脸颊青肿，身上无处不痛。
他没有理会这些皮外伤，只是默默地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动作缓慢而机械。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原本属于少年的纯粹痛苦和迷茫，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凌霄天尊残魂带来的，历经万劫而不灭的坚韧，是俯瞰过众生、掌控过力量的记忆碎片，尽管模糊，却像一颗种子，在他近乎绝望的心田中，扎下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根须。
“陨神崖…雪薇…玄冥…”
他无声地念着这几个从混乱记忆中提取出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神魂战栗的悸动。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哪怕只是残存的一丝，也远比林傲之流带来的羞辱，沉重千万倍。
“废物…么？”他抬起手，看着这双因为常年干杂活而略显粗糙，却又因为体质原因而显得无力苍白的手掌。
属于林辰的十七年，他认命过，挣扎过，最终在无数次失败后，近乎绝望。但此刻，那沉入灵魂深处的天尊记忆，哪怕只是苏醒了一丝本能，也让他无法再甘于这“废物”之名。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野火，在荒原上开始蔓延。
对力量的渴望！
不仅仅是摆脱眼前的欺辱，更是要追溯那记忆深处的背叛与毁灭！他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为何会从云端坠入泥沼！
他踉跄着，一步步离开演武场，走向家族分配给他的那间位于最偏僻角落的破旧小屋。夕阳将他孤独的背影彻底吞没。
回到冰冷的房间，他直接瘫坐在硬板床上，身体的疲惫和灵魂的震荡让他几乎虚脱。但脑海深处，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一些陌生的画面——
那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凌霄天尊），在无尽的星空中盘坐，周身符文流转，引动周天星辰之力，淬炼着一具宛若琉璃神金般完美的躯体。一套玄奥至极、名为《九转霸体诀》的功法运行路线，如同烙印般，一闪而逝。
“呃！”
就在那功法路线浮现的刹那，林辰下意识地、凭借本能尝试着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沿着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路径运转。
“轰！”
仿佛有惊雷在体内炸开！
原本就孱弱不堪的经脉，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之前挨打时强烈十倍、百倍！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瘫倒在床上，大口喘息着，眼神却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痛！但这种痛，与他平日里修炼家族基础功法时那种滞涩、无力、毫无反应的绝望感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带着“反馈”的痛，是一种身体对某种“存在”产生剧烈反应的痛！
“有反应…竟然…有反应！”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染了鲜血的手，感受着经脉中残留的那一丝丝灼热而陌生的悸动，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
这脑海中的记忆…不是幻觉！
那陨落的天尊，那被背叛的强者…或许，真的与他融为一体了！
这具被宣判为“武道废材”的身体，这被所有人唾弃的命运…或许，从这一刻起，将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苍云城。
少年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望着屋顶的黑暗，一双眸子却在暗夜里，燃起了足以焚尽一切屈辱与平凡的、冰冷的火焰。
属于林辰的卑微时代，似乎该结束了。
而属于凌霄天尊的…复仇与登顶之路，就在这具废材之躯中，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