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猴子穿西装……”

　　苏晓樯指着莫名其妙被套上一身西装的路明非，大笑起来。

　　路明非尴尬地耸耸肩，不停地偷瞄陈雯雯，女孩冲他微微点头。

　　呜呜呜，雯雯，还是你好……

　　我一下子勇气无限了！

　　他已经提前用一包中华烟收买了放映员大叔，要在电影开始之前放一个《机器人总动员》的片子。

　　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捧着蒲公英的他将深情款款地走向舞台，向陈雯雯告白。

　　哎呀有点紧张。

　　打一下腹稿。

　　雯雯，我喜欢你三年了，三年之后又三年，而今相对却无言……

　　不对，不是这句话，是啥来着？

　　他挠着头冥思苦想，突然感觉到身体被人推了一把。

　　“一会儿你站在那个位置致辞。”赵孟华指着屏幕上复印纸的最左侧，“不要乱动。”

　　“哦哦，好。”

　　路明非不疑有他，径直走了上去，未曾注意到文学社其他成员的窃笑，赵孟华抽搐的嘴角。

　　还有陈雯雯那双饱含深情，藏着秋水的眸子，越过他，穿过他，拐过他……落在赵孟华身上。

　　徐岩岩和徐淼淼跳上舞台，拉开距离，分别站在另外两个位置。

　　投影仪把一些字符投在银幕上。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路明非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L”，像一座遮天蔽日，压向自己的大山。

　　他挪动了位置，仰头端详着银幕，赫然是一行意义不明的文字：

　　“陈雯雯，Lve，Yu！”

　　好眼熟啊，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正冥思苦想着，徐岩岩小声对他说：“快点，站回来！缺你一个字母就不成句了！”

　　字母？

　　我是个字母？

　　双胞胎兄弟圆滚滚的，像篮球一样的O型身躯，恰好能填补上空缺的单词。

　　而我，是个i。

　　“陈雯雯，i Love You……”

　　赵孟华带着小弟捧着一大把深红色的玫瑰花，跳上了舞台。

　　他慷慨激昂地对着陈雯雯说些什么，文学社的其他人露出早有预料的暧昧神态，噼里啪啦鼓起了掌。

　　有人起哄，有人呐喊，有人放拉炮，彩带漫天。

　　还有一个熟悉的，曾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女声。

　　她幸福而娇羞地说，“我也喜欢你”。

　　却不是对自己说的。

　　路明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脑瓜子嗡嗡的，挫败？颓唐？愤怒？都没有。

　　只有深刻的绝望。

　　原来，在这场一腔孤勇的表白行动里，男主角从来都不是自己。

　　自己是那个i。

　　小写的i，没人在意的i，蔫吧的i，哪里凉快就待到哪里去的i……

　　一腔孤勇撞南墙。

　　路明非蹲了下来，他的身形愈发瑟缩，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他好想笑，笑自己。

　　“嗡——”

　　一派热闹的氛围突然被喇叭里传来的响亮的金属摩擦音打断，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声音消失后，赵孟华揽住陈雯雯，愤怒地抬起头，夺过话筒，对着设备间的方向吼道：

　　“放映员，你在干什么？设备出故障了吗！”

　　“喂喂，能听到吗？”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你TM是谁？”

　　“我叫霍雨浩，是……路明非的朋友。”

　　喇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好了赵孟华，还有陈雯雯，我对你俩的爱情闹剧毫无兴趣，但不能这么欺负人吧？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

　　赵孟华冲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他带两个人去设备间看看。

　　小弟却没搭腔，他脸色苍白，指着大银幕，身躯颤抖：

　　“老大！字变了！”

　　“陈雯雯，i Love You”，L突然变成了F，v变成了c，e变成了k……

　　还站在“o”上的徐岩岩突然脚底一滑，跌坐在地上。

　　他的胳膊朝上抬了起来，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身形从“o”渐渐变成了“u”……

　　银幕上的字从浪漫告白，变成了：

　　陈雯雯

　　i Fuck You！

　　……

　　时针拨转到路明非被徐岩岩套上西装，推上舞台的时候。

　　尽管很努力地在各种车之间反复腾挪，但霍雨浩还是慢了一步。

　　当他赶到电影院的时候，路明非已经站在舞台上左顾右盼了。

　　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置身黑暗中，他可以轻松观察到路明非是如何承担了“i”的角色，也能够看见陈雯雯和赵孟华眉目传情，你侬我侬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俩之前就勾搭在了一起……

　　这是一桩专门针对路明非，杀人还要诛心的阴谋。

　　太缺德了！

　　受害者已经上台，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霍雨浩想了想，绕到了设备间。

　　悄无声息地给了放映大爷一记手刀，霸占了投影仪，稍稍篡改了一些字母。

　　再用魂力逼音成线，恐吓徐岩岩抬起双手。

　　love you变成了fuck you，这只是一次小施惩戒，不能由着他们肆意妄为地欺负老实人。

　　所以，路明非应该能从被渣男茶女摆了一道的心理阴影中解脱出来了吧？

　　……

　　赵孟华怒气冲冲地跳上舞台，走到路明非身边。

　　他揪着路明非的衣领，把瘦猴一样的他提了起来，厉声骂道：

　　“你什么意思？敢骂我的女人？”

　　“路明非，你觊觎雯雯全校都知道，大家背后都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也就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信不信我真的揍你？”

　　“喔喔喔……”

　　路明非害怕地低下头。

　　“赶紧让你朋友滚出来！跟我还有雯雯赔礼道歉！”

　　见路明非不说话，赵孟华捏响拳头，对着小弟们吼道：

　　“抄家伙，我们把设备间的门撬开！”

　　“……”

　　路明非突然把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哀伤：

　　“华哥。我替雨浩跟你……还有嫂子道歉，别让他出来了。”

　　他从赵孟华手中挣脱，走到舞台的中央。

　　聚光灯照得他的肤色苍白如纸。

　　冲着坐在观众席上的文学社成员，围在赵孟华身边的小弟，还有……被霍雨浩骂，泫然欲泣求安慰的陈雯雯。冲着这些嘲笑他，伤害他，完全没有把他当同学的同学，鞠躬道歉。

　　“对不起……”

　　……

　　设备间里，霍雨浩要被路明非气晕了。

　　怎么能这么怂啊！

　　怎么能这么丢人啊！

　　别人要放火把你屋子烧了，你还要鼓掌说别人烧得好烧得妙！

　　别人都和你老婆躺一起了，你还说“大哥膀子真白”！

　　他对着话筒，音量提到最高，恨铁不成钢地喊到：

　　“路明非！！你是受害者！！不做人的是他们！！你凭什么要跟他们道歉！！”

　　“……”

　　路明非望向喇叭，眼睛里蒸腾出雾气，他嗫嚅道：

　　“雨浩，谢谢你帮我出头。”

　　“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我俩打不过他们的。”

　　“我没皮没脸，我一条废柴……我的尊严不值钱的。你别出来，我替你道歉，今天这事就算了吧。”

　　“……”

　　霍雨浩呆住了。

　　心中一丈高的怒火慢慢熄灭。

　　他没有想到路明非竟然是这样想的。

　　明妃啊，你真是小看哥了，就里面的十几号人，个个都是中考之后再也没练过体育的高三牲，再来一百个我也能秒啊。

　　你是个好人，不要妄自菲薄。

　　你的尊严很值钱，现在，我要替你来讨债了。

　　霍雨浩活动了一下筋骨，从座椅上站起，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扳手，准备去放映厅大杀四方。

　　什么魂师的底线，拉倒吧，我不用魂技就是了。

　　今天这里除了路明非，哪怕是一条会叫的狗，都免不了一顿毒打！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放映厅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位身着紫色套裙，盛装打扮的女人踏了进来。

　　她的气场艳压群芳，仿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从马车上款款走下，将要参加一场专为她举办的宫廷舞会。

　　是诺诺！

　　是脱下了校服，换上一身华美服饰，从知性学姐变成霸道总裁的诺诺！

　　她目光如刀，迅速在人群中搜索到了瑟缩的路明非，走到他的面前。

　　冷冽但格外清晰的声音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嘉图，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要继续参加活动吗？”

　　“喔喔，诺诺……”

　　“跟你说了别穿这种打折衣服了。”

　　诺诺拍了拍手，两个成衣店的女店员扑了上来，把路明非身上那身赵孟华买的地摊货扒掉，给他搭配各种昂贵的西装和皮鞋。

　　“这才是我们的李嘉图·M·路呀！”诺诺看着换装之后的路明非，赞叹道。

　　“什么是李嘉图·M·路？”路明非小声问，“我只知道蒙奇·D·路飞。”

　　“别管那么多，以后这就是你的英文名了。”诺诺压低声音，“现在，挽住我的手，昂首挺胸，走出这间放映厅。”

　　路明非顺从地照做，他闻着诺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有些心猿意马。

　　在你人生最衰的时候，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和一个侠肝义胆的男孩，搅乱了针对你的局。

　　你怎么能不爱上他们？

　　笃笃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电影院里，被诺诺的气场震慑得一愣一愣的赵孟华突然回过神来。

　　不对！怎么就让路明非跑了？

　　竖子休走！

　　把我精心策划的表白现场搅和成PPT骂街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呢！

　　“师姐，霍雨浩还在里面。”路明非小声地提醒，“我们能不能折回去把他救出来……”

　　诺诺噗嗤一声笑了，她使劲摇了摇头：

　　“救他？师弟，你好可爱啊。”

　　“诶？”

　　“两位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上门。”

　　放映厅的喇叭里传来霍雨浩悠哉悠哉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带上门呢？

　　当然是！不让这里的惨叫声传出去了！

　　他拉开设备间的门，挥舞着扳手，狞笑着走了出去。

　　……

　　影院门口，火红色的法拉利上，诺诺跟路明非已经聊了一会儿了。

　　而霍雨浩也终于从电影院里走了出来，他走到法拉利旁，把手伸进车窗，从路明非的西装衣兜里掏出方巾，擦了擦手。

　　“优雅，真是优雅。”路明非忍不住赞叹道。

　　“上车吧小霍师弟，今天也是巧了，开了辆四座的法拉利。”诺诺按了按喇叭，“不然就得委屈你坐在路明非的大腿上了。”

　　“为了避免搞男男cp，师姐真是有心了。”霍雨浩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接下来去哪里？”

　　“喂，好不容易把我们的小白兔从狼窝里救了出来，难道要把他送回家喝牛奶泡脚吗？”诺诺笑着踩下了油门，“当然是兜风！在绕城高速上兜风！”

　　“等等，小霍师弟？雨浩他也……”路明非如梦初醒。

　　“对，今年卡塞尔学院的贼船拉上了你们俩。”

　　法拉利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上公路，路明非回头望了一眼电影院，突然很文艺地觉得，一段时光离自己远去了。

　　那段在文学社里对着白裙少女犯花痴，和她一起读《情人》，在夕阳下看着她做值日擦黑板，嗅到一口她发尖的清香也会高兴很久很久……的时光，连带着今夜的噩梦，埋葬在了时间的洪流中。

　　再见，陈雯雯。

　　***

　　公路两侧，路灯把世界渲染成一望无际的昏黄。

　　法拉利贴着地面飞速前进，发动机发出爆裂的声响。不需要考虑目的地，只为了享受这一刻夏夜晚风的温度。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小霍，你把赵孟华那帮人打成什么样了？躺倒了几个？”

　　“我下手可轻了，都是那种表面看不出来但很痛的伤。”霍雨浩轻描淡写地说。

　　“打雯雯，不是，打陈雯雯了没？”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

　　“本来想最后打的，但看到文学社的人被我堆成了一座塔，她直接吓晕了。”

　　“害……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坏。”路明非轻声说，“仔细想想，也就是正常地欺负一下不合群的同学吧？说不定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我还能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说呢。”

　　“对对对，赵孟华拍着你的肩膀，说小路啊，当年多亏我在电影院嘲讽了你，掐灭了你对女神的痴心妄想，不然你怎么会成为一个幸福的三胎家庭主妇呢？”忙着开车的诺诺抽空阴阳怪气。

　　“什么三胎家庭主妇啊！我是变性了吗！”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说完他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霍雨浩和诺诺也哈哈大笑了起来，车内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他们对我没有那么坏，映衬得你们对我实在太好了。”路明非的眼圈又有些红了，“诺诺师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师姐，你让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

　　“雨浩哥，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哥，你一声令下，我指哪打哪！”

　　霍雨浩还没说什么，诺诺突然噗嗤笑了出声。

　　“雨浩哥？呵呵呵……”

　　她把车停在了路边，拨通古德里安教授的电话，把手机递给路明非：

　　“差点忘记正事了。路明非，亲口告诉古德里安教授，你接受卡塞尔学院的录取。”

　　这一次，路明非没有再犹豫，他对着手机说了“确认”。

　　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验证通过，选项开启。路明非，18岁，性别男，编号A.D.0013，阶级‘S’，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我是诺玛，卡塞尔学院秘书，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的机票、护照和签证将在三周之内送达。欢迎，路明非。”

　　喔喔，诺玛！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霍雨浩心驰神往。

　　等我开了使用权限，我一定要把诺玛狠狠地使用口牙！

　　“把电话给霍雨浩吧，我把他的入学手续一并办了！”电话里传来古德里安教授欢乐的声音。

　　路明非把手机递给霍雨浩。少年清了清嗓子，说：

　　“确认。”

　　“验证通过，选项开启。霍雨浩，11岁，性别男，编号A.D.0014，阶级‘B’，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我是诺玛，卡塞尔学院秘书，很高兴为您服务。鉴于您尚未达到被卡塞尔学院录取的最低年龄，经校董会研究决定，请您先行就读预科班。待获得预科班毕业证书后，再升入卡塞尔学院本部。欢迎，霍雨浩。”

　　“……”

　　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诺诺，霍雨浩和路明非都破防了。

　　路明非指着霍雨浩，他瞠目结舌，嘴巴能塞下一个灯泡：

　　“你你你……你才11岁！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大！现在小学生都这么早熟吗？！你死神小学生啊！”

　　天啊，人家比我厉害多了！

　　天啊，我还叫别人哥！小孩哥也是哥的一种是吧！

　　我这一把年纪真是活到狗身上了，呜呜呜……

　　霍雨浩更加欲哭无泪。

　　从心理年龄来说，自己已经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了。

　　但从重生后的生理年龄来看，自己确实是11岁没错。

　　不是，读什么预科班啊？我的时间很紧迫，我要屠龙，屠龙，哪有闲工夫在这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诺诺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了霍雨浩：

　　“这里面装着你的身份证跟户口本。上面的地址是兴欣网吧，我们已经跟陈果沟通好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她现在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姐。”

　　“诺诺，你们怎么知道我是11岁的。”

　　霍雨浩掰着驾驶位的靠背，他咬牙切齿：

　　“咱都办假证了，整个假年龄不行吗？”

　　“害，体检的时候顺便给你拍了个X光，测了一下骨龄。”诺诺伸出手，打了霍雨浩手心一下，“谁知道你年纪这么小啊！我们屠龙战场不要童工。”

　　“不行，你必须得给我想个法子。我不要上学！我要屠龙，屠龙！”霍雨浩无能狂怒。

　　“嗯，其实我也预料到了你的反应。”诺诺拍了拍手，“乖，叫一声姐姐，姐姐告诉你个办法。”

　　霍雨浩把捶胸顿足的路明非拽了过来，他发出指令：

　　“小路，浩哥命令你，叫诺诺姐姐。”

　　“姐姐……”路明非很没有节操地叫出声。

　　“行吧行吧，占你点便宜比登天还难。”诺诺叹了口气，“听好了啊。”

　　“卡塞尔学院预科班虽然主要在帝都，海城这样的大城市开设，但河翡市其实也是有的。只是因为多年没有向学院输送新人，濒临解散罢了。”

　　“预科班没有学制，只有学分。只要你能通过所有课程的考试，不管是用三年还是三个月，都可以获得预科班的毕业证书，直接升入本部。”

　　“现在是五月下旬，如果六月，七月，八月这三个月，你通过了所有预科班的考试，在九月份，你就可以跟路明非一起读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