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漫過花開時
選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筆・康喬烈夫
時間:二零一二年九月十一日清晨
地點:日本東京府邸
晨光爬上晾衣繩時,我正蹲在院角澆花。新栽的鳶尾抽出了第三支花莖,紫藍色的花苞裹得緊緊的,像我藏了半生的那句話——那年你說,若愛有天意,這些花總會替我們記得些什麼。
初識你的春天,風裡總飄著槐花香。你蹲在老槐樹下撿鳶尾種子,指尖沾著濕潤的泥土,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你發梢,碎成星星點點的金。“這花最懂等,“你把種子塞進我掌心,觸感微涼,“埋在土里不管多久,到了時候就冒頭,一點不含糊。“我那時只當是尋常花草,直到你家的木門貼上封條,窗台上那盆你親手栽的鳶尾卻年年抽芽,才驚覺有些牽掛,早像花根那樣,悄悄在心底盤結。
日子像檐角的雨,一滴一滴墜進時光的瓷盆。我曾在異鄉的梅雨季想起你說的“幸福的雨“,看街對面的姑娘撐著藍布傘跑過,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脆響,混著巷尾傳來的童謠,忽然就聽見了你的聲音。也曾在臨窗的茶館久坐,看茶葉在熱水里慢慢舒展,茶湯泛起琥珀色的光,才懂你說的“茶香浸潤古意“,原是思念久了,會在舌尖釀成清冽的回甘,不濃,卻纏纏綿綿。
去年深秋翻箱倒櫃,那本你送的詩集從櫃頂滑落,夾在裡面的信箋飄到腳邊。“若愛有天意,重逢時要告訴你,沒說的話都藏在花心裡“,字跡被歲月洇得發藍,像極了此刻鳶尾花苞上的晨露。風從門縫擠進來,掀起信紙的邊角,恍惚間竟與那年你轉身時,槐樹葉的沙沙聲重合。
今晨推開窗,鳶尾全開了。花瓣張成小小的藍紫色蝶,沾著的露珠在風裡輕輕晃,像誰沒忍住的淚。手機在案頭嗡地震動,陌生號碼發來張照片:老槐樹下站著個人,懷裡抱著束鳶尾,藍布傘斜斜靠在肩頭,傘骨上的刮痕,和我珍藏多年的那把一模一樣。
原來天意從不是虛渺的話。是種子記得該在哪個春天醒來,是舊信記得筆尖的溫度,是光陰走了那麼遠,還是把該遇見的人,輕輕推到了彼此眼前。
此刻陽光漫過鳶尾花瓣,在信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想寫句“好久不見“,筆尖懸在紙上卻停住了——風正穿過院角的籬笆,帶著槐花香和濕潤的泥土氣,和二十年前那個午後,你蹲在花影里說話時,漫過我們腳踝的那縷風,一模一樣。
愛若有天意,大抵就是這樣吧。不必刻意追趕,不必苦苦尋覓,只消等一場花開,等一陣風來,等時光把該重逢的人,妥帖地送到彼此面前。就像此刻,鳶尾開得正好,而你,恰好就在花香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