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梨雨见他出言不逊，恼怒之下便要抽他耳光，却不料眼前的黑衣男子突然有此一问。

　　她呆了一阵，缓缓放下手掌，片刻后收敛心绪道：“我……”

　　“有些话，也只能对陌生人说吧。”不待她回答，周济泉便笑着打断道，“有些话，也只有在他死了之后，你才有勇气说出口吧？”

　　张梨雨逐渐收回目光，颓然平视起前方来。

　　这般沉默良久后，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济泉见状笑道：“很好，能勇于坦白自己的心意，对你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进步了。”

　　张梨雨气息一滞，低声道：“我承认了又如何？我便是承认了，他也听不见了。”

　　周济泉闻言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你既然承认了，我便有办法把你从他死去的阴影中拖出来；若是依旧打死不认，那我可就完全没辙了。”

　　张梨雨奇道：“办法？什么办法？”

　　周济泉轻笑一声，却是转过身来，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正视她道：“发泄出来。正好我和他同名同姓，你便把我当做那个朝思暮想的周济泉，发泄出你压抑已久的情绪吧。相信我，这才是解脱的唯一办法。”

　　他神情专注，完全不似玩笑。

　　她怔了片刻后，却不禁笑出声来：“还是不要了，感觉好傻。”

　　周济泉立刻接口道：“管不管用，要试过才知道。来试试看，从现在起，我就是你想象中的周济泉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上了某种魔力，张梨雨不觉被带动心绪。恍惚间那日银月重现，下一刻那深深刻在心间的一袭白衣，竟当真浮现在了眼前。

　　“喂，你已经死了吧？”她笑着问道。

　　然而话一出口，泪水便无法遏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张梨雨洁白的脸颊不住滑落到身下的岩石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泪花来：“既然死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冥海里，别随便回到人间来。会吓到别人的，知不知道？”

　　白衣男子温和一笑，声音轻柔得如同流水：“傻丫头，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少自作多情，谁想见你了？”她分明在哭泣，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欣喜，“像你这种混蛋，死了之后肯定是要被打到冥海最底部的，对不对？”

　　白衣男子笑答道：“是啊，说实话，那里确实很恐怖。”

　　张梨雨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脸上神情不住变换，忽而欣喜忽而哀伤，到末了竟悉数化为了愤怒：“你死得好！死得好啊！活着的时候就没有让我舒心过一天。如今你死了，我、我实在是说不出的舒坦！你这该死的混蛋，既然抛下大家抛下我，就这么自私地死掉了，你还有什么颜面再出现在我面前？”

　　白衣男子默然良久，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叹息道：“好吧，既然你这么不想见到我，我走就是了。”

　　话音方落，他只觉得身躯一紧，却是已被她伸出双臂死死抱住。

　　张梨雨抱得那么用力，似乎稍微松懈半分，他就会随风逝去：“又要弃我于不顾了？”

　　白衣男子身躯一震，良久无言。

　　她的声音片刻后幽幽传来，并无丝毫的停滞：“知道吗，我们医仙一脉因为悬壶济世的关系，一直都有不可憎恨他人的教条传下。然而从那一天起，我竟然拥有了这种情感。”

　　张梨雨说到这里，不禁微微呜咽起来：“我恨杀害了你的凌风，恨连累你导致现状的彩云。我更恨你这家伙，活着的时候心里不给我留一丝位置也就罢了，连死后还这么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到底要把我伤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罢休？求求你了，饶了我吧……”

　　她把脑袋深深埋进了他的胸口，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在此刻彻底迸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真的就要受不了了。”

　　他无声叹息，扶起怀里那张梨花带雨的容颜，然后俯下脸逐一吻去她眼角的清泪：“不要哭，傻丫头，不要再哭了。答应我，就算一个人，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好不好？”

　　听闻此言，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抓住他衣衫的力道顿时加大了几分：“不要！求求你不要走！如果、如果你非走不可，那么就带上我一起吧。”

　　然而即便张梨雨如何奋力抓紧，即便她如何嘶声呼喊，那个男子的身影终究迅速模糊了下去。昏暗的夜空下，仅余一句话语影影绰绰飘荡在耳际：“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悬崖边缘，岩石之上，周济泉俯视着怀里已昏迷过去的张梨雨。良久，他似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行了，这下你总该放下心了吧？”

　　经过连日的跋涉，伦索克族终于抵达了天星山山脚。

　　碧草无垠的天星山脚下，只见无数毡帐已然搭起，穿着各色服饰的草原人民三五成群笑谈不歇。满眼碧草欲连天，广阔草原上成群牛羊遍布四野，不时有骑着骏马的健壮男儿挥鞭吆喝，好一派祥和宁静的草原风光。

　　老族长以手避住阳光，极目远眺道：“看样子咱们伦索克族并不是第一个到的，毕竟天星山骏马俱都品种优良，大家对其热情极高也不奇怪。热尔赫泰、伊钦泰、戈奥塞涵，既然天星山都近在眼前了，你们不如再待上一阵，等到天星山马群猎捕结束，参加完那达慕大会再走吧。”

　　那达慕大会，乃是草原四十二部族每年都要举办的盛会，各族人民齐聚一处，参加赛马、摔跤和射箭等竞技项目，之后还有大型的歌舞表演，是草原人民庆祝丰收以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活动，通常在捕猎天星山马群后的五日内举办。

　　周济泉三人稍作商议，反正眼下并无要事，用不着火急火燎地赶回中州，何况老族长的盛情难却，当即点头答应了下来。

　　决意已定，三人便开始帮助族人安营扎寨。这期间，相继有其他部族族人抵达，为天星山山脚的热闹气氛锦上添花。

　　老族长见状叹道：“也只有这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才能稍稍修补草原四十二部族的间隙。若是有神祭大人在，以我们草原人民的团结一心，怎么也不会被中州人挑拨离间，落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张梨雨闻言柳眉一挑，下意识问道：“族长，您口中的神祭大人，究竟是什么？”

　　老族长道：“神祭大人是我们草原四十二部族的领袖，是神明赐予我们的至高无上的恩典，每一代神祭大人都是由上一任临终之际亲口任命。只不过十八年前，上一任神祭竟指定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接任，接着就传出那女婴不知去向的消息。这些年来，四十二部族中最为强大的鞑厥部族逐渐强大，竟公然行使着神祭大人才有的兵权，进而挥兵进犯中州。不料中州人阴险狡诈，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在兵临城下时成功离间了鞑厥的两位首脑，将强大的鞑厥部族一分为二。大敌当前，最忌讳的就是主帅不和。大军在玉闸关前坚持没有多久，便分为两批相继退兵，最终鞑厥部族分裂为东西两部，持续着长达数十年的冷战。”

　　说到这里，族长不禁连连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求平安度日，实在没有闲心去管这等事情。”

　　殷叶离见到他无奈的神情，亦叹道：“是啊，老百姓只求安稳生活，不论当权者做出何等决策，百姓们始终是无辜的。”

　　周济泉对他们所言倒是无感，只是忙着手上的活计。谁知片刻后，族中男儿以巴汗为首突然一拥而上，哄笑着将周济泉架走，口口声声说要教他套马。不一会儿，众男子便骑马奔驰于草原上，用圈养的马匹进行着练习。

　　骑着墨闪持着麻绳的周济泉，在四周弓马娴熟的身影映衬下，难免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张梨雨和殷叶离将这情形瞧在眼里，却是相视一笑继续忙手中事情了。

　　这几日时间，白雪皑皑的天星山上陆续有一些骏马奔驰而下，大部分都被恭候在此的草原人民成功驯服。没有得到骏马的男儿们也并不灰心，毕竟这些落单马儿不过是些小角色，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这般严阵以待下，众人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迎来了那如同奔腾江河的天星山马群。

　　和周围的草原男儿们一样，周济泉既紧张又兴奋，目光牢牢盯着半山腰处涌起的一抹洪流。座下墨闪经过他这段时间的精心喂养，已是长得丰神俊朗，丝毫瞧不出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墨闪受到四周气氛影响，不住地以马蹄刨着地面，兴奋得跃跃欲试。

　　广袤大地因无数马蹄落下发出阵阵闷响，如同奋力击打大鼓，不住刺激着众人的神经，使得他们的呼吸瞬间便急促了起来，随之目光遥遥投向那腾起烟尘的最前方。

　　忽然也不知谁一声欣喜的高喝，众人眼神陡然凝聚，立刻就充斥着狂热的兴奋：“看，是萨勒赫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