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济泉祛除墨染毒
晚宴上,众人环绕一张八仙桌各自落座。
眼见桌上摆满各色菜式,先是怔了一会儿,随即目光齐齐投向笑吟吟的赫连纯:“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满桌菜肴色香味俱全,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
赫连纯今日换下了常穿的干练短打素袄,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点星流花袍,更显得清丽脱俗气质不凡,众人看了无不觉得眼前一亮。
她向众人摆出一个请的手势,举止落落大方道:“是啊,天星派的伙食吃了几天,总感觉不对味。所以今日本女侠就亲自下厨,鼓捣出这一桌吃食。大家尽量放开肚皮,千万不要客气。”
众人从不知赫连纯精通厨艺,均将信将疑地夹取一点进行品尝。然而片刻后,赞叹声已是此起彼伏,便是龙一这等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亦禁不住连呼过瘾:“纯姐姐好厨艺!谁娶了你,那真叫一个三生有幸。”
赫连纯闻言掩嘴轻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我师父。我在他老人家门下学艺这么些年,便是靠这手厨艺讨得他的欢心,否则哪能得到倾囊相授?”
这般说着,她还故作委屈状,顿时惹得众人一片大笑:“要伺候好他老人家,须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菜品不重样,为此我无日无夜不在绞尽脑汁搜寻菜谱。手艺再登不上台面,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周济泉笑道:“原来是叶无忧前辈教导有方,我们今日才能一饱口福。话说回来,家师崔岩子当初也是看中周某搜寻矿石的能力,这才答应传艺于我。这些老前辈,各个都是无利不起早,精明的很啊。”
众人既食得如此美味,心情随之大好。极为嗜酒之人肚中酒虫造反,立刻取来陈年佳酿当席拼起酒来。
周济泉与野忠武均是海量,数坛陈酿下肚脸色却无稍变,吟诗划拳不亦乐乎;龙一与赫连纯酒量略有不及,跟着二人豪饮几坛,既觉头晕不得不作罢;素来沉默寡言的彩云和一枝梅各怀心事,只是默默品菜。
而身体才有好转的马清月,眼见多日来被墨染之毒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周济泉,此时终于露出欢愉笑容,心中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却不胜席间喧闹。何况近几日来不知为何,她胃口一直不佳,只片刻便已停箸不食了。
周济泉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当即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道:“怎么了?”
马清月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并无胃口。
周济泉顾及到一旁的赫连纯,遂低声道:“明白了,你先回去好生休息,这里交给我。”
马清月起身朝众人盈盈执礼,示意他们慢用,随即推开门扉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身形单薄的绿衣女子独自行于夜间的雪路上,盈盈莲步踏过积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微声响。
不知不觉间,她已来到一间房屋前,恍然抬头却见屋内烛光昏暗,薄薄的窗纸上被烛火映出两个人影来,似乎正在谈论些什么。
马清月微微犹豫后,还是悄无声息地接近,随即凝神屏息侧耳倾听起来:“梨雨丫头,你的朋友们现在都在前面的客房聚宴,你若还待在这里陪我这糟老头子,未免显得太不合群了吧?来,师叔扶你也去凑凑热闹。”
“师叔我都说过不用了。我忧心周济泉体内的墨染之毒,哪里还有心思吃喝玩乐?待正事说完,我自会前去。继续方才说的吧,这一切都要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师叔你大概有几成把握?”
“满打满算不过五成,毕竟时间实在太紧。若是师姐她尚在人世,又或者你的眼睛能够无恙,那么应该能提升到八成。说起来你对那姓周的小子还真是上心,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你对他有意思。只不过他已有了心上人,我这做师叔的还是奉劝你一句,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莫要太过执着了。”
“师叔,我是医仙,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只是在做好自己分之的事。反正,就仅此而已。”
后面的对话,热泪盈眶的马清月早已听不进去了,好几次都按捺不住就要冲入屋内。
只是倘若当真就这般冲了进去,面对那个为了自己而双目失明的女子,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说些什么。
马清月忽然露出自嘲的浅笑,随即拭去眼角的泪水,毅然转身离开此处:“傻姑娘,你的付出,绝不会白费的。”
雪山之巅,回荡于静谧夜间的,是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来了,稍等。”对于双目失明的她,白天夜晚并无任何区别。
张梨雨摸摸索索来到门前,艰难地打开了门扉。
屋外的寒冷气息顺势涌入,她不得不裹紧披着的厚厚大衣,无神的双眼望向门外:“是哪位?”
被皎洁月光映亮的素颜上,是陷入无边黑暗的彷徨。
目睹她这般神情,有一瞬间他的心如针扎般剧痛了一下:“傻丫头,是我。”
她的身躯很明显地颤了一下,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济泉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他今日来的目的面前,这些都显得不重要了。
打破沉默的是张梨雨幽幽的话语:“有事吗?”
隔着门槛投向彼此的目光,包含着的又是何等复杂的情绪?
周济泉深吸一口气,直到自己的心绪完全平静,他才毅然出声道:“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
“别道歉,也别道谢,好吗?”听到他的话,张梨雨的脸上挂起淡淡的浅笑,随之摇了摇头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
“只要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印象中他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果断的时候。
她讶然望向近在咫尺的黑暗,双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热切。然而这热切宛若掠过天际的流星,纵然绽放出的光辉足以照亮万物,却在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一定办到。”
仿佛是阴谋得逞,张梨雨眼中的热切不再,随之泛起的却是一股促狭:“那好,我也要你……陪我看雪。”
天星派,望月桥。
撒满纯白雪花的望月桥上,那顶素白纸伞与天际明月交相辉映,浑圆的伞面仿佛谪落凡尘的月亮,安静悬于桥拱之间。
桥下流水潺潺,偶有浮冰漂流而过,在银月的怜爱下透出温玉般的光泽。就这么散落出了一条宽阔的银河,映亮了那水中月和月下人。
“雪月之景,是不是很美?”
周济泉缓缓转过头来,望见张梨雨那双盛着流水和明月光辉的眼眸,片刻后释然一笑道:“嗯,很美。”
“的确很美。”她一直淡然笑着,安逸得仿佛从未颠沛流离过,“能看见这般美丽的景色,真好。”
月夜下、雪桥上,流淌心间的,是谁痴情的泪光?
“我可以靠着你的肩膀吗?”
片刻后精致的玉颜轻靠在肩上,这位年轻的医仙浅笑依旧,曾经明珠般的双目中却有无尽悲伤随泪滑落:“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他撑伞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随之恍然抬头,这才发觉素白纸伞上,不知何时已落满了厚厚一层积雪了。
雪夜无声,月光怡人,缓缓拉长并肩而立之人的影子。
“嗯,都听你的。”
数日时间一晃便过,不知不觉已到了庄庭咏正式为周济泉解毒的日子了。
野忠武反手关好门扉,随即望向门外神情焦急的一干人等:“这种时候我们再如何担心也无用,唯有相信庄庭咏前辈。半个时辰后,一切都能见分晓了。”
野忠武与众人一道静坐等待,良久不闻屋内有半点声响,焦急之余不免心生好奇:“为何还听不到半点动静,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然而此念方生,屋内蓦地爆发出周济泉撕心裂肺的惨叫,场中众人闻之皆是色变,惊愕之际陡然起身。
倒是张梨雨惊而不乱,出言道:“都别慌。之前我便说过,他体内的墨染之毒若要彻底清除,唯有以特定手法切开心脉,将其中毒血点点逼出。之后将几条主要筋脉悉数回归原位,再以特制药液清洗心脉驱逐余毒,最终通过汗液排出。整个过程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我相信师叔的医术,也相信周济泉他一定能撑过去。”
虽是在安慰众人,她那无神的双眼,依旧忍不住凝视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纤细的手掌因极度紧张握得发白:“只要撑过这半个时辰,只要能撑过这阵痛苦,就一定能够痊愈!”
半个时辰说长也不长,但对于焦急等待着的众人来说,漫长得竟宛若半生时光。
耳听得周济泉已无力惨叫,唯有沙哑的呻吟偶尔传出,倚于石栏上的张梨雨心如刀割,单薄的身躯也遏制不住地阵阵颤抖着。
忽然她只觉得手背一暖,耳边随即响起马清月温柔的声音:“不用紧张傻姑娘,他不会有事的。”
“月姐姐,我、我对不起你,其实我……”张梨雨惊觉是她,顿时有些语无伦次。
马清月立刻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却佯装未知,只是温言软语道:“道什么歉呀,我这一年寿命,还是你拼尽全力换来的呢。我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见她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马清月又连连安慰。
张梨雨在其面前本就缺乏说真话的勇气,这般情形下几次欲要脱口而出真实的想法,又被生生憋了回去,最终只能无言以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门扉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终于被一双沾满鲜血的苍老手掌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庄庭咏苍老的脸庞,从未如这般憔悴过。他深深呼吸了一阵,待紧张的心绪彻底平复后,这才迎向众人缓缓露出笑意:“那小子……命不该绝!墨染之毒好歹是除干净了,只需再静养一段时间,他的身体便可恢复如常。”
他说着拭去额上的细汗,随即侧身让出路来。
觉察到众人都已纷涌到屋内,张梨雨焦急地朝着屋子里摸索而去。幸而庄庭咏及时扶住,她才不至于跌跤:“师叔,号称绝无破解之法的墨染之毒如今能被除去,全赖你的一双回春妙手,梨雨在这里谢过了。如今我双目失明,一身医术全无用武之地,这医仙的名号不如就交给你吧。”
当年,卫钰与庄庭咏一同于第八代医仙门下学医,竞争医仙的名号。然而最终医仙之称花落卫钰,此事让庄庭咏极为不服,发誓终有一日定要凭借医术击败她,将医仙的名号夺回。
此事张梨雨儿时就听卫钰提到过,所以她认为如今的情势下,庄庭咏定将却之不恭。
不料庄庭咏闻言只是摇头:“小家伙,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原因有三:第一,你的眼睛并不是绝对无药可医,倘若有了产于南海火璃岛上的火烙草,或许还有恢复的希望;第二,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即便我当真要夺取医仙之名号,也会用医术堂堂正正与你较量,待胜利后再慨然纳下;至于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称职的医仙了。”
张梨雨大为诧异:“师叔此话何意?”
庄庭咏笑道:“你愿意为他人炼制九转还魂丹,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九转还魂丹的丹方,之所以是医仙一脉的绝密,除了那近乎逆天的奇效,还有伴随着丹成炼制者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一点你肯定清楚。在我看来,在明知会失去双眼的情况下,依旧坚持治病救人为先。这样的你,可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医仙悬壶济世的名号,不是吗?”
见张梨雨还要规劝,庄庭咏接着道:“师叔会想方设法治好你的眼睛,何况现在的你对医仙二字的理解尚且不足,还需要再经历一些事情才能真正领悟,所以此事暂且不提。”
张梨雨见他心意已决,只能默默点头,同时在脑海中回味着他的这番话。
为什么自己对医仙的理解,还是不够呢?
到底需要经历什么事情,才能理解医仙的真谛?
真正的医仙,又究竟是指什么?
她茫然仰望天际,映入眼中的唯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万里晴空如洗一片湛蓝,被零星的云朵点缀着,宛若蓝色的水晶般剔透晶莹。苍穹下的天星山之巅,在和煦的阳光的照耀下,尽显一片宁静风雅的景象。
忽闻扑翅声从天际悠悠传来,却是一只优雅的白鹭在展翅高飞。其纵横于皑皑雪山间,双翼翻飞翱翔万里,迎着秋日翩然而去。
却不知其心之所在,终将归于何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