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苍生录:泉白剑寒

第136章 唐槐回忆提携恩

  “殷师姐,殷师姐……”

  周济泉轻摇身侧的粉衣女子片刻,见她依旧昏睡不止,小巧的鼻尖隐隐可闻呼吸声,索性也就由她去了。

  只是殷叶离即便陷入昏迷,一双纤细的手臂依旧紧紧拥着自己丝毫不松,他不由苦笑道:“殷师姐,虽说我是你的后辈,本不该对你动任何绮念。但我好歹是个正常的男人,这样子教我如何把持得住?”

  他细细端详身侧女子那近在咫尺的精致容颜,情不自禁以脸颊轻贴在她的额头上。但觉所触肌肤光滑清凉,宛若温玉般细腻,兼有淡淡沁人心脾的女子体香萦绕鼻端,让人直欲醉心其中。

  周济泉被这般绝美的姿容迷醉一阵,忽然想到什么立刻使劲晃了晃脑袋:“天哪,我这不是趁人之危吗?真是罪过、罪过。”

  他将殷叶离拥住自己双手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这才脱离了她的怀抱,随即起身探查四周,这才发现血湖对面有一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口。

  周济泉本想先去一探究竟,但顾虑到犹在昏迷的殷叶离的安危,只得将她再度负在背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路口缓步行去,不多时便遁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黑暗通道极长,四周石壁上遍布着渗出的水流,致使石壁一片清冷光滑。他在这条黑暗通道中摸索良久也不见尽头,人对黑暗本能的恐惧令周济泉不禁有了退回去的想法。

  就在此时,他听到前方似有声响传来,立刻屏息倾听,这才听出那声音竟是人声。

  在这遍布怪异生物的大荒地下行了许久,竟还能听到人类的声音,这如何不令周济泉情绪激动?

  他忙不迭摸索着朝那里加速赶去,谁知竟被一块厚重的岩石彻底阻住了去路。眼看就将逃出生天,却被这等东西拦住出路,周济泉心中如何能不焦急?

  他张开嘴巴,正欲大声向岩石对面的人呼救,忽闻对面一句话传来,却宛若一盆凉水将他从头到脚给浇了个透:“六大门派的那些家伙们,居然敢打那异宝的主意,我唐槐定会叫你们有来无回。”

  这对面竟是达摩教的人!

  周济泉心下大吃一惊,慌忙屏住气息,唯恐让外面的唐槐觉察,同时凝神细听起来。

  “门主,小的方才得到消息,那孔雀门的残党和琼华派的一行人汇合,眼下快到咱们的第一个伏击点了,您看……”

  “连琼华派也来了吗?这下六大门派的人可算是到齐了。放他们过去吧,第一个伏击点因为之前对付过孔雀门的人,早已丧失大部分效果,强行使用只会打草惊蛇。”

  “门主明鉴,属下还有一事禀报。那春柳堂的娘们着实凶得很,即便被酥毒粉所制,但眼下莫说绑了她,连近她身都极为困难。方才属下欲要擒下她,却不慎被她狠狠咬住手腕,差点被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呵呵,那个左小玉吗?她为了掩护同门逃跑,选择一个人留下拖住追兵,这份胆气倒也令人钦佩。罢了,你们是摆不平那个女人的,把她带到我这里来吧。”

  “是,门主。快把那女人带过来!”

  岩石后的周济泉闻言大惊,听到外面这二人的对话,春柳堂竟也如孔雀门一般在唐槐这里吃了暗亏,连那首席弟子兼副堂主的小玉,都落在了他们手中。

  然而他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连那武艺高强如孔雀门青幽弥、春柳堂左小玉都不敌唐槐,就凭自己又能有何作为?这般想着,周济泉将殷叶离缓缓放下,取出自己的佩剑开始在厚厚的石壁上开凿小口。

  石剑切入粗糙岩石如砍腐竹,加上周济泉小心谨慎,不多时便被他悄无声息地凿出了一个手臂粗细的孔洞,恰好能将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外面是一极其广阔的地下洞窟,仅有几只插在石壁上的火把提供昏暗的光线。

  周济泉受限于这狭窄的视野,故而只能勉强瞧见前方大约十数丈开外的地方,一黑衣男子正傲立于断崖边缘。此人目光直视前方,良久也不见身形稍动,却不知到底在思量着什么。

  就在此时,远方隐隐传来女子怒斥的声音:“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姑娘我有脚,自己会走!”

  周济泉心下一紧,他对那春柳堂左小玉暴躁的脾气早已有所耳闻,如今这女子人未到来,语调中的倔强却毕露无遗,可见唐槐他们的确是抓对了人。

  不远处的唐槐缓缓转过身来,冰冷的目光望向声音传来处。不多时一袭鹅黄衣衫被一左一右两个黑衣人押着,进入了周济泉的视线中。

  “跪下!”其中一个黑衣人对着小玉的膝盖猛踹一脚。

  然而她身形一个踉跄后,竟强撑着站直身体,接着狠狠啐了那人一口。那人见她一个阶下囚居然如此强硬,恼怒之下立刻一个扫腿将其绊倒在地。

  小玉重重跌倒在地,顿时磕破了一块额角,一道鲜血随之顺着姣好的脸庞流淌而下。然而她却浑不在乎这些,颤颤巍巍地复又爬起。

  即便双臂被身侧两个黑衣人死死钳住,小玉也只是单膝着地,绝不对敌人跪下双膝:“你就是唐门门主唐槐是吧?要我说,你们唐门只适合龟缩在巴山的弹丸之地,难不成并入达摩教,就能借其力量一飞冲天吗?”

  左右两位唐门子弟听闻小玉出言不逊,大怒着就要对她施以拳脚,却被唐槐抬手制止:“即便我们和六大门派势不两立,但再怎么说她也还是个女子。”

  小玉毫不领情,大声斥道:“谁要你惺惺作态?唐槐,姑奶奶我既然落到你们手里,就没指望能继续活命,速速杀了我吧!”

  暗处的周济泉见小玉视死如归的架势,顿时为她捏一把汗。握着石剑的手颤抖不止,考虑是否要冲出去。然而凭自己的本事,即便冲了出去,又能有何作为呢?何况殷叶离尚且昏迷不醒,自己就这般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又会落个怎样的下场呢?

  周济泉紧紧盯着场中情势的变化,内心天人交战。忽然他见唐槐屏退左右,仅留那个连维持身形都困难的小玉在场,良久只是无言。

  “好像啊。”

  唐槐默默注视面前女子倔强而高傲的神情,忽而笑了一笑,低声喃喃道:“真的好像。”

  被那深邃的目光打量,小玉不禁一滞,随即怒斥道:“你在那儿自顾自说什么呢?要杀便杀,哪来这么许多废话。”

  “你走吧。”唐槐转过身去,再度转向前方的悬崖,平淡的声音随后传来,“你走吧,我不杀有骨气的人。”

  身后良久也不闻动静,许是小玉足下并未有任何动作。然而唐槐并不曾回过头来再看哪怕一眼,只是自顾自道:“快些走吧,倘若我门下群起反对,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

  “你会后悔的。”小玉冷冷抛下一句,便拖着沉重的步伐逐渐远去了。

  直到那一袭鹅黄衣衫彻底消失在此地,唐槐这才稍稍回头,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是啊,我大概会后悔吧。说起来让我后悔的事情,又何止这次了?”

  思绪翻飞间脑海中映出的,是那一年的冬季。

  那年冬天,天很冷雪很深。失魂落魄的他倒在路旁的干草堆里,浑身沾满泥污很脏很臭。

  忽然唐槐呆滞的目光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随后鼻翼迅速抽了抽,目光投向香味飘来处。

  不远处的小摊上,有一笼笼蒸腾着热气的包子摆放着。这种寻常百姓家的早点,对于此时饥肠辘辘的他,却无异于山珍海味。

  唐槐艰难地吞了几下口水,犹豫良久身体还是朝着小摊缓缓移动,趁摊主一个不注意脏兮兮的手抓起两个白面馒头,一边死命逃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臭要饭的!敢偷老子东西?”身体健壮的摊主抄起一根擀面杖紧紧追上,嘴里骂个不停。

  许久未进食的他哪里有力气长途奔逃,只不过片刻功夫后,便在集市最热闹的一处拐角被追上。

  木质的擀面杖狠狠敲在唐槐的身上,顿时打出一串乌青来。他惊慌失措地护住头部,嘴里不停地嚼着那来之不易的馒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肉体上的痛苦。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地围了上来,看他们那厌恶的神情,多半是在指责自己吧。

  只是,这又如何呢?

  一个连魂魄都失去的人,还会畏惧他人的指责吗?

  良久许是打累了,摊主终于停了手,朝着这乌头垢面的小偷狠狠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他娘的,下次别让老子再瞧见你,否则打死为止!”

  说着他正欲再踹几脚解气,忽闻前方人群深处传来一男子温和的笑声:“这位老板请停手吧,此人虽品行恶劣,却只因腹中太过饥饿。不如在下赔你他所偷之物的十倍钱财,还请您饶过他这次,如何?”

  身后传来摊主和那男子笑谈的声音,不多时周围人声渐低,大约围观的人都已散了。

  他揉了揉被揍得肿起的身体各处,嘴里叼着还剩半截的馒头,正要踉跄着爬起身来,忽见自己前方的地上,有一双靴子踩着厚厚积雪缓缓现出。而方才听到的温和男声,亦随后传来:“原本风光无限的唐门少主,如今竟落魄到这般地步,真不知令尊唐昊倘若泉下有知,又该是何反应呢?”

  唐槐的身体宛若遭受雷击,顿时颤抖不止:“你、你认错人了,我先走了。”

  他低垂着头,更不敢看面前男子的脸,只是勉强爬起身来。在与后者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男子又轻笑一声道:“别人认错你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可曾错认了自己?因一时仁慈放过意欲作乱的亲弟弟,结果竟被恩将仇报,不仅一身武艺全废,连唐门的大好基业都拱手让给了别人。这样的你,还能获得自己的认可吗?这眼角的眼泪又是怎么回事,可是悔恨的泪水吗?”

  唐槐脚下不停,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最后剩下的那半个馒头,忽然彻底怔住了——原本应该是味道甘美的馒头,何时竟变得如此苦涩了?

  那流淌在眼角,不时划过脸颊的湿润液体,真的是泪吗?

  本以为已经哭干了的眼泪,原来还是存在的。

  一晃眼间那男子已行至自己前方。他抬起被泪水遮蔽的双眼,依稀瞧见一袭迎风飘扬的绿袍,以及那男子金色的鬓发:“哭完之后,你还剩下什么?哭完之后,你的心中就没有生出哪怕一丝念头,一丝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念头吗?”

  听闻此言,他急于逃离这里的步伐猛地顿住,死死望向前方那个陌生的男子。

  许久,沉默。

  “我到底该怎么做?”唐槐的声音干涩而又难听,望向前方那人的眼神,一片死灰中却逐渐有光彩亮起,“求求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男子听到此处,这才回过头来,现出一张英俊的脸庞。那双碧绿的眼瞳,在漫天坠落的雪花映衬下更显妖异:“一个男人无权无势无财这都不算什么,只要心中大志尚存,只要为人的骨气不灭,便终有翱翔九天的那一刻。随我来吧,然后与我一起将这天下征服,夺回原先千百倍的东西,可好?”

  风雪在这一刻突然厚重了起来。

  他手中剩下的小半截馒头,随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脚下的肮脏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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