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昆玉山巅某处，小柔将目光从上方的巨龙上收回，同时瞥见不远处惊叫着四下逃窜的众人，嘴角随之泛起冷笑：“恐惧吧，尖叫吧，绝望吧！既然只知互相残杀，既然眼里只有欲望，那么面对灭顶之灾，你们总该淡然处之吧？真是讽刺，前一刻还在奋力残杀同类，现在却只知抱头鼠窜。似你们这种愚蠢透顶的生灵，如何配拥有这美丽的人界？”

　　低声喃喃之际，她的脸上忽然泛起痛苦的神情。背后那安静的恶魔纹身竟突然活了过来，不住吸收着小柔体内所有的精血，同时散发出阵阵诡异的黑雾，最终与妖圣珠的血色光辉彻底融为一体。

　　剧烈的痛感，使得她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阵阵颤抖着。感受着体内飞速消耗的精血，小柔的脸上却泛起了解脱的笑容：“都消失吧，一切都消失吧。反正我已无所留恋，这种丑陋的世界，就让它消失好了。”

　　意识迅速变得模糊，身体也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她苦笑一声，喃喃道：“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

　　然而，就在神志彻底丧失的前一刻，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场景。一时间无论她如何努力，竟无法将其从脑海中挥去半分：“老祖宗，您、您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面前巨大的白狐，显然不曾料到竟能从万分爱戴的白狐老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您居然让我去……阻止黑湮大人？”

　　白狐老祖默然不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看着她的眼神从震惊转为疑惑，随即变作茫然，最终却归于一片悲凉。

　　良久，狐族老祖才长叹一声：“你以为你一直在做的事情，真是对的吗？”

　　被狐族老祖如此质问，她眼神中的悲凉迅速消散，紧接着泛起一阵近乎疯狂的执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妖族！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我也要让妖界众生抵达风景如画的人界。我没有错！我何错之有？”

　　不知不觉间，她说话的语调已高了不止一分，同时白皙手掌紧握成拳，半点都不愿放松。

　　“孩子，你都忘了啊。很久以前，先辈们反客为主完全占领魔界前，魔界虽不是风景如画，但也是粗犷壮阔生机勃勃的。”白狐的眼中现出一丝神往，仿佛在追忆悠久岁月里的灿烂往昔，却忽然面带怅恨道，“自从妖兽的先辈，那些大人们完全占领魔界，并将那些魔头彻底驱逐后，这个新生的妖界便在黑湮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了破败和衰落。魔头控制的魔界纵然疯狂混乱，但也比现在破碎衰败的妖界、死气沉沉的妖族要好的多。”

　　小柔闻言大惊失色，立刻反驳道：“老祖宗，这不是黑湮大人的错，末法时代的降临谁也无法阻止。”

　　“末法时代……”白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是啊，仙界缥缈难寻，神界销声匿迹，此二界暂且不说。可冥界和人界，除了灵力匮乏难以修行外为何依旧生机勃勃，独独我强大的妖界反倒衰败至斯呢？”

　　“这……”小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吞声不言。

　　白狐充满怜爱地看着她，像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一般，声音低沉而有力：“在黑湮的带领下，曾经威风凛凛的妖兽，已经沦落成了嗜血贪婪而又愚蠢的妖族。他们祸害了整个妖界后，又想着要去祸害整个人界吗？你们甘愿充当马前卒，自以为替天行道为民博命，实则不过是一叶蔽目的可怜棋子罢了。你们如同蝗虫过境，占领一处后就将其搞得如此衰败，又因为无法忍受衰败而再次逃离攻伐他处，如此循环往复。那么我的孩子，你的牺牲最终又有何意义呢？”

　　小柔眉眼低垂：“老祖宗，我……”

　　“看样子，你也知道黑湮施展在你背后的咒印，会吸尽你所有的精血，散尽你的三魂七魄，从而助他突破水使大人施展下的壁障了。”

　　一言及此，狐族老祖不禁现出痛惜的神情。

　　它深深凝望这个作为妖界美丽象征的小辈，似乎在她身上也能发现自己曾经的影子：“傻丫头，老实跟老祖宗说，你是不是和人界的男子相爱了？”

　　小柔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摇头否认，尽管脸颊不知不觉间已羞红了一片：“老祖宗，我没有。”

　　只是在瞧见狐族老祖那越发严厉的目光后，她只顽抗了一阵，随即低下头来，嗫嚅道：“是的。”

　　“傻丫头，你须得明白一个道理：诸界众生，自当各居其界互不干扰。传说在末法时代前，诸界之间天然便有壁障存在，所以无法轻易跨越。加上彼时灵气充裕实力相差极大，跨界之恋凤毛麟角。”狐族老祖说到这里，严厉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泛起一丝温情，“其实老祖宗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也和你一样，明知妖和人之间的感情是绝对不可能有结果的，却还是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小柔从未听闻狐族老祖谈及此事，顿时好奇地瞪大了双眼：“哎？老祖宗您也……那么，他、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狐族老祖轻笑一声，苍老的双眸中温情更浓：“他啊……他是人世间最风流倜傥的男子，和他相好的女子数不胜数，故而他夜夜笙歌流连美人乡。那时我年幼无知，竟被这人世间一等一的混蛋轻易勾去了心神，从此如痴似狂地爱慕着他。尽管我心里明白，我和他其实不过是一对露水鸳鸯罢了。”

　　小柔听到这里，不禁对老祖口中的男子心生鄙夷。然而当她看到老祖温柔的眼神时，却又有所触动：“原来老祖宗您，也有过喜欢的人。”

　　白狐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收敛笑容肃然道：“丫头，你看到老祖宗如今这个模样，难道还不能明白吗？即便黑湮将我们妖界众生悉数带入人界，但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故土，侵入他界长期占领必遭天道反噬逐渐失去妖力。何况倘若妖族大肆进入人界，势必会引发两界的殊死大战。到时候纵然这人界再如何美丽如画，只怕也要沦为一片荒凉废墟了。这样的结果，又真的是你希望看的的吗？”

　　她只觉得脑中突然轰了一下，声音因心绪激动都颤抖了几分：“不，不会的！我相信黑湮大人。这些问题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他一定会为我们妖界众生带来幸福……”

　　然而说到后面，小柔的声音却情不自禁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已轻不可闻了。

　　“你扪心自问，黑湮真值得你如此信任吗？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他的做事风格？”狐族老祖冷冷打断道。

　　小柔的脑海里一团乱麻，思绪亦混沌了许久，末了终于转为清晰，却悉数化成了一个画面：在荒凉的妖界大地上，她与一只幼年的小妖并肩立于阴河之畔，一同眺望着无穷无尽的宽阔河面。

　　忽然年幼的小妖转向她，怯生生问道：“柔姐姐，等我长大了，修为足够了，就能去人界了对不对？我好想去人界，哪怕只能待上片刻。到了那时，姐姐你一定要在阴河彼岸等我哦。”

　　狐族老祖默默地看着小柔不断变幻的神情，将其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尽收眼底，随即缓缓闭上苍老的眼眸，让她一个人静静地思索。

　　小柔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复激荡不已的心绪：“我……究竟该怎么办？”

　　妖圣珠被流溢的红芒所遮蔽，那阵阵鲜血色泽的辉芒，仿佛随时都会流淌而下。而被不住吸收精血的她，苍白若纸的脸色被面前这蕴含着无尽戾气的珠子映成了一片血红。

　　无法抵御的疲倦感涌上心头，小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视线中的一切都要被黑暗淹没时，她忽然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温暖涌入身体，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你若真的认定人界充斥着污浊肮脏不堪，为何都到了此时，双手依旧带着几分颤抖？”

　　借着这股暖流的力量，小柔恍惚间睁眼，待看清面前粉衣女子的容颜后，却冷笑出声道：“你是来阻止我的吧？告诉你没用的。只要被妖圣珠的光辉笼罩，任何手段都无法伤害到我。”

　　话音方落她不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却是气力完全空虚，再也无法站起了。

　　殷叶离淡淡道：“我并非来阻止你，只是希望你在真正下定决心前，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说着她的手掌泛起一阵粉红辉芒划过虚空，紧接着小柔的前方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画面中那个黑衣男子神情呆滞，即便昆玉上空异象突现，依旧无所觉察。

　　“啊！他、他……”目睹黑衣男子面容的瞬间，泪水顿时遏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只片刻功夫，素来高傲美丽的小柔已泣不成声：“他、他……还活着？”

　　看着她因震惊、欣喜和悔恨等种种情绪互相交织而痛哭流涕，殷叶离的话语却没有丝毫的停滞：“世间人心多有丑恶，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正如光与影，善恶同样密不可分。再善良的人，内心也一定会有邪念潜藏；再恶毒的人，不经意间也会展露出善良的一面。仅仅关注人性的丑恶面，无意间却忽视了真正美好的东西，如此一叶障目所识得的人性，未免太过偏颇了吧？”

　　画面又变，却是一位白衣女子穿梭于重伤的人群中，为他们提供药物治疗伤势。即便并没有换来任何感谢，她手上便始终忙个不停。

　　“其实，芸芸众生间所有的矛盾，归根到底都不过是善恶之念的斗争。何况一个有善有恶、善恶共存的世间，才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你觉得呢？”

　　殷叶离这般娓娓道来，眼见小柔哭声渐止，心知事情已有了转机，遂追问道：“人界中，不论何时都会有人坚持自己的信念，尽自己所能去保护所珍爱的人与物。你好好想想，这样的世界，真的应该就此毁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