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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西山矿场在薄雾中醒来。

  林昭站在新修的望楼前,看着坳口那面迎风微展的“苏州府团练器械所”旗子,眼神平静无波。旗子是小桃绣的,针脚稚嫩,但“器械所”三个字是吴先生仿的官文体,乍看颇有几分唬人。

  “东家,人都到齐了。”赵铁柱走过来低声道。

  山坳中央的空地上,二十余人稀稀拉拉站着。一边是林昭的核心班底:赵铁匠、胡老六、张猛、李魁、吴先生,还有老鹰留下的两个“灰隼”骨干,都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精神还算饱满。另一边是钱典史带来的四个护院,以及昨天下午从附近村落招来的七个流民青壮,这些人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和畏缩。

  钱典史和孙书办站在队伍前方,一个笑容满面,一个面沉似水。

  “诸位!”钱典史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声音刻意拔高,“从今日起,尔等便是这‘火炼工坊’的匠户!吃的是官家粮,办的是朝廷差!务必尽心竭力,恪尽职守!林提调……”他侧身让出位置,笑容可掬,“您来训话。”

  林昭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能感觉到那四个护院的目光尤其锐利,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流民青壮则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工坊初立,百事待兴。”林昭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规矩很简单:一、听令行事,不得擅专;二、各司其职,不得懈怠;三、严守秘密,不得外传。做好了,有粮饷,有赏钱。做不好,或触犯规矩……”他顿了顿,“自有府衙法度处置。”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硬的规则。流民们身体绷紧了些,护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第一件事,”林昭指向山壁上的矿洞,“清理硝洞,建立‘硝坊’。赵铁匠!”

  “在!”

  “你带张猛、李魁,还有新来的这七位,负责搬运洞内废石,平整地面。工具在仓库,自去领取。”

  “是!”

  “胡老六!”

  “小……小老儿在!”

  “你带两人,去溪边打制三口水缸,要大,要厚,今日必须完工。”

  “好嘞!”

  “钱典史,”林昭转向一旁,“洞内清理,灰尘大,气味浊。您和孙书办不如在工棚中坐镇,处理文书账目?”

  钱典史眼睛一转,笑道:“林提调安排得妥帖。不过周大人再三叮嘱,火器之事非同小可,在下也得时时了解进度。这样,孙书办留在棚内整理账目,我随林提调进洞看看,也好向周大人回话。”

  林昭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也好。钱典史请。”

  他转身向矿洞走去,赵铁柱和吴先生立刻跟上。钱典史对四个护院使了个眼色,其中两个快步跟上,另外两个则看似随意地站在洞口两侧,实则封住了出入口。

  矿洞口比昨日清理得更开阔了些,但里面依然昏暗。赵铁匠已经带人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曳,映出洞壁上灰白相间的硝土结晶,还有深入黑暗的曲折通道。

  “这洞……挺深啊。”钱典史捻着鼠须,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前朝开采过,后来矿脉枯竭便废弃了。”林昭淡淡道,弯腰抓起一把洞壁上的土,凑到火把下细看。土质潮湿,混杂着灰白色的硝石结晶和暗红色的泥砂,气味刺鼻。“硝土纯度不高,杂质多,需大量提纯。”

  “提纯?”钱典史凑近,“如何提纯?”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主洞向里走了十几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砾,头顶有水滴偶尔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洞壁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一侧还有一条更窄的岔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就在这里建‘硝坊’。”林昭站定,“第一步,溶解。”

  他招了招手,赵铁柱立刻从背着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陶罐、一把木勺、还有一块粗布。林昭用木勺刮下洞壁上较厚的一层硝土,放入陶罐,又示意赵铁柱从水囊里倒水。

  “硝易溶于水,杂质不溶或难溶。”林昭一边用木棍搅拌罐中浑浊的泥水,一边解释,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既是对赵铁匠他们说,也是说给钱典史听,“将硝土捣碎,加水浸泡,充分搅拌,而后静置。”

  浑浊的泥水在罐中旋转,渐渐有粗砂石粒沉底。林昭将上层浑浊液体小心倒入另一块铺着多层粗布的简易过滤器上,布下接另一个陶盆。浑浊液体透过粗布,滤出的液体依然呈黄褐色,但已不见明显颗粒。

  “第二步,过滤。除去不溶的砂石泥土。”林昭将滤布展示给钱典史看,上面留下厚厚一层泥砂。“但这还不够,水中还有可溶杂质,需要进一步结晶提纯。”

  他将滤液陶盆放在一旁,又抓了一把硝土,这次刮的是颜色更灰白的一处:“不同位置的硝土,纯度不同。需分拣、分类处理,才能提高效率。”

  钱典史看着林昭熟练的动作,眼中惊讶越来越浓。他原以为这书生只是懂些奇技淫巧,没想到做起事来条理分明,手法老道,竟像个积年老匠。“林提调……以前学过矿冶?”

  “家父藏书颇杂,幼时翻过些杂书,略知皮毛。”林昭轻描淡写,继续手上的动作。原主父亲林文渊的书房里,确实有《天工开物》、《梦溪笔谈》之类的书,但真正让他有底气的,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系统化的知识框架。

  他不再多言,专心演示。滤液在盆中静置,他则带着赵铁柱和吴先生测量石室尺寸,规划水缸摆放位置、加热炉灶的地点、以及结晶池的布局。钱典史跟在旁边,不时问几句,林昭都一一解答,答得详细却又不泄露关键比例和温度控制细节。

  一个时辰后,那盆滤液表面开始析出细小的、针状的白色晶体。

  “成了!”赵铁匠凑过来,惊喜道。

  林昭用木勺小心舀起一点晶体,在火把下观察。晶体还很少,颜色也不算雪白,带着淡淡的黄,但比起原始硝土,已是天壤之别。“这只是初步结晶,杂质还多。需要重复溶解、过滤、结晶多次,才能得到较纯的硝石。”他看向钱典史,“钱典史,此过程耗时耗力,且需大量柴火、水缸、滤布。眼下人手工具都缺,恐难快速产出。”

  钱典史看着那一点点白色晶体,又看看深不见底的矿洞,脸上堆起笑容:“林提调不必忧虑,需要什么,尽管列出清单,在下报与周大人,尽快调拨!这硝石……果然是制火器的关键!”

  他的目光热切地扫过洞壁上的硝土,又落到那盆结晶液上,仿佛看到了升官发财的台阶。

  林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他知道,钱典史越是积极,监视就会越紧。但反过来,官府的资源,也能为他所用。

  “有劳钱典史。”他拱手,“既如此,今日便先集中人力,清理出这片石室,搭建硝坊雏形。铁柱,你带人继续往里探探,看看有无其他岔道或较大空间,将来或可作储藏之用。”

  “是!”赵铁柱应道,点了两个人,举着火把向那条黑暗的岔道走去。

  钱典史眼珠一转,对身边一个护院道:“王五,你也跟着去,帮帮忙,小心些。”

  名叫王五的护院应了一声,快步跟上赵铁柱。林昭没有阻止,只是对吴先生微微点头。吴先生会意,拿着一卷皮尺和炭笔,开始详细记录石室的尺寸和硝土分布。

  硝坊的建设,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正式开始了。

  整个上午,矿洞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铁匠带着新招的流民青壮,用简陋的工具清理碎石,平整地面。这些流民起初笨手笨脚,但在赵铁匠的呵斥和张猛、李魁的示范下,渐渐有了章法。胡老六则带着人在洞外溪边忙活,打制水缸的陶土是现成的,模具是赵铁匠提前做好的,但烧制需要时间。

  林昭没有一直待在洞里。他出来了几次,查看胡老六的进度,又去看了仓库里堆放的那批府衙拨付的物资——粮食是陈米,铁料多是边角废料,硝石硫磺倒是货真价实,但数量确实只够初期试验。孙书办捧着账册跟在旁边,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林提调,”孙书办扶了扶眼镜——那是副简陋的水晶片眼镜,边缘用铜丝箍着,“按规制,所有物料出入,都需登记在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工坊,一份旬末报送府衙备案。请您知悉。”

  “应该的。”林昭点头,随手翻看账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昨日消耗的柴火都有记录。这个孙书办,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比笑面虎钱典史更难应付。

  午时,众人在工棚外空地上吃饭。伙食很简单,糙米粥加咸菜疙瘩,但管饱。流民们吃得狼吞虎咽,对他们而言,能有一份安稳的活计和一口热饭,已是奢求。林昭这边的人则安静许多,赵铁柱、张猛等人和林昭坐在一起,低声交换着上午的发现。

  “东家,”赵铁柱压低声音,“那条岔道往里三十多步就塌了,堵得严实。但主洞再往里走,拐两个弯,有个更大的洞腔,顶上还有裂缝透光,就是位置太深,气味也闷。”

  “塌了的岔道……”林昭沉吟,“想办法悄悄清理,但要做得像是自然垮塌松动。那个大洞腔,先别动,我晚点去看。”

  “王五那小子一直跟着,眼睛贼溜溜的,什么都想摸清楚。”张猛抱怨。

  “让他看。”林昭喝了一口粥,“该看的让他看,不该看的,别让他看到。”

  正说着,钱典史端着碗凑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旁边:“林提调,上午辛苦!我看这硝坊架子搭起来,很快就能出硝了吧?”

  “出硝不难,出好硝、纯硝不易。”林昭道,“后续还需建粉碎研磨的工棚,混合配制的密室,这些都需要材料和人手。”

  “好说好说!”钱典史拍胸脯,“林提调需要什么,开单子便是!周大人对工坊寄予厚望,定会鼎力支持!只是……”他话锋一转,笑容微妙,“这火器研制,毕竟风险大,安全第一。不知林提调对那‘震天雷’的制法,可有成算?周大人那边,等着看实绩呢。”

  这才是真正目的——催进度,探虚实。

  林昭放下碗,面色如常:“钱典史放心,林某既受此任,自当尽力。震天雷的关键在于火药配比和外壳铸造,硝石提纯是第一步,也是根基。根基不稳,后面都是空中楼阁。待硝坊运转顺畅,下一步便是建‘硫坊’‘炭坊’,而后才是‘配药坊’和‘铸造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我想周大人也能理解。”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按部就班的态度,又点明了危险性,让钱典史不好再催逼。

  钱典史干笑两声:“林提调深谋远虑,是在下心急了。那就按您的章程来!稳妥第一,稳妥第一!”

  吃完饭,稍事休息,众人再次开工。

  下午林昭亲自带着赵铁匠和两个心细的流民,开始搭建第一套完整的提纯装置。他们在石室一角用石头垒起简易炉灶,将一口最大的新陶缸架上去。又用竹管和麻绳做了导流槽,连接过滤缸和结晶盆。

  “硝土要尽量选色白、手感涩的。”林昭一边示范分拣,一边讲解,“杂质多的,单独堆放,以后或许有别的用处。”他指的“别的用处”,是打算用来制造烟雾弹或迷惑人的假药,但此刻不必明说。

  溶解、搅拌、过滤、加热浓缩、冷却结晶……一道道工序在他手下清晰展现。赵铁匠学得最快,很快就能独立操作。两个流民虽然手脚慢些,但胜在听话肯学。

  钱典史果然如他所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里,背着手到处看,时不时问几句。王五则像影子一样跟在赵铁柱附近,赵铁柱探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快到申时,胡老六的第一口大水缸烧制好了,虽然粗糙,但厚实不漏。几个人合力将其抬进洞,安放在炉灶旁。当第一缸硝土溶液在新建的装置中开始循环时,石室里弥漫起一股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今日就先到这里。”林昭看了看天色,“硝土浸泡需要时间,明早再来过滤。大家收拾工具,清洗手脸,莫将硝粉带回住处。”

  众人应声,开始收拾。钱典史凑到那口正在浸泡的陶缸前,伸头看了看浑浊的液体,啧啧两声,也不知是赞叹还是别的。

  走出矿洞时,夕阳已经西斜。山坳里升起炊烟,胡老六带着两个妇人在准备晚饭——那是流民中愿意来做厨娘的两个寡妇。

  林昭没有立刻回工棚,而是独自走向矿场边缘一处较高的土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坳:修缮一新的屋舍,升起的旗帜,忙碌的人影,以及那个黑黢黢的、正在孕育着危险力量的矿洞口。

  小桃悄悄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洗干净的野果:“哥,累了吧?”

  “不累。”林昭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涩中带着一点回甘。他看着妹妹比前些日子红润些的脸颊,心中稍慰。“在这里还习惯吗?”

  “比破庙好多了。”小桃挨着他坐下,小声道,“就是……那个钱典史,总问我话,问爹娘的事,问咱们以前住哪儿……”

  林昭眼神一冷:“你怎么说的?”

  “我就按哥教的,说爹娘早亡,家里穷,记不清了。”小桃抬头看他,眼中有些不安,“哥,他们是不是……怀疑咱们?”

  “不是怀疑,是例行查问。”林昭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缓,“别怕,有哥在。你记住,少跟他们说话,尤其是爹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嗯。”小桃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下午孙书办让我帮忙抄账本,我抄的时候,看到他账册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好像画着什么图……我没看清,他就赶紧收起来了。”

  图?林昭心中一动。是矿场的地形图,还是别的?

  “知道了。以后留心,但别刻意去看,免得惹人注意。”

  兄妹俩默默看着夕阳沉入山脊。矿场里,钱典史正站在工棚门口,和孙书办说着什么,两人不时看向林昭这边。

  夜幕即将降临,矿场的第一天在表面的平静下结束了。但林昭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深夜,子时前后。

  矿场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钱典史和孙书办的屋子早已熄灯,四个护院分成两班,一班守在坳口望楼,一班在工坊区巡视。

  林昭的屋子窗户却还透出微弱的光。他没有点油灯,只用一块厚布遮住窗户,在里面点了一小截蜡烛。烛光下,他正对着一张粗纸勾画。

  纸上是他凭借记忆画的简易“生产线”布局图,以及矿洞深处的结构草图——后者是根据赵铁柱的描述和他自己下午趁人不备快速探查后补充的。那条塌陷的岔道,如果清理出来,或许能通向另一个隐蔽空间。而那个有裂缝透光的大洞腔,位置够深,可以作为秘密的研发和核心生产区。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更需要避开钱典史和那些护院的眼睛。

  正思索间,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

  林昭吹熄蜡烛,悄声走到窗边,掀开布帘一角。窗外是吴先生模糊的脸。

  他轻轻打开窗户,吴先生像猫一样敏捷地翻进来,又将窗户关好。

  “林公子,”吴先生压低声音,气息微促,“孙书办晚上去了钱典史屋子,待了约两刻钟才出来。我假装起夜,听见他们屋里隐约有说话声,提到‘南京’‘查验’‘账目要清’等词。”

  南京查验?林昭眼神一凝。看来周崇俨说的兵部巡查,并非虚言,而且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

  “还有,”吴先生继续道,“护院换班时,我留意到,那个叫王五的,交班后没立刻回屋,而是绕到矿洞那边转了一圈,在洞口停留了片刻,好像……在查看什么痕迹。”

  查看痕迹?是在确认白天赵铁柱的探查路线,还是在找别的?

  “知道了。”林昭沉吟片刻,“吴先生,明天你想办法,让孙书办‘无意中’看到我们正在制定的‘物料消耗定额表’,表格做得复杂些,多列些似是而非的项目和损耗率。他既然关心账目,就让他看个够。”

  吴先生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用假账目迷惑他,掩盖真实消耗?”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林昭点头,“核心物料的进出和配比,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明面上的账,做得漂亮点,给官府看。暗地里的账,你单独记一份,只有你我知道。”

  “明白。”吴先生重重点头。

  “另外,”林昭走到门边,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转身道,“矿洞深处那个大洞腔,我明天会以‘探查硝脉、评估储量’为名,带赵铁匠和铁柱进去仔细测量。你设法拖住钱典史,别让他跟着。那个王五如果还要跟,让铁柱想办法在洞里甩掉他,或者……制造点小意外,让他知难而退。”

  “甩掉容易,制造意外……会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要‘自然’。”林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矿洞年久失修,落几块石头,踩松一片地,很正常。只要不伤人,就只是意外。”

  吴先生领会:“我会和铁柱交代清楚。”

  “还有流民那边,”林昭想了想,“七个里面,你看哪两个最老实、话最少?”

  “有一个叫石头的,二十出头,力气大,不爱说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还有一个叫陈三的,年纪大些,以前好像打过铁,手上有老茧,也是闷葫芦。”

  “重点观察这两个,可以适当让他们接触一些非核心的重复性工作,看看反应。如果可靠,慢慢吸纳进来。其他人,暂时只安排搬运、清理之类的粗活。”

  “是。”

  交代完毕,吴先生又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开。

  林昭重新点亮蜡烛,看着跳跃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与官府合作,如履薄冰。周崇俨要的是能让他立功的火器,钱典史要的是监督和控制,而他要的,是在这夹缝中生存和发展,并最终积蓄起复仇和自保的力量。

  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拿起炭笔,在矿洞结构草图的某个岔道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秘库。

  这不是为了藏宝,而是为了藏匿真正的技术核心、关键配方、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武器。

  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远远的,飘渺不清。

  林昭吹灭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耳边仿佛又响起记忆深处父亲在狱中的咳嗽声,母亲绝望的哭泣,还有小桃在破庙里冻得发抖的梦呓。

  仇恨是火种,但莽撞的仇恨只会焚毁自己。他需要将火种埋入地下,用理智的土壤覆盖,让它慢慢燃烧,等待爆发的时机。

  而现在,他要先扮演好“林提调”这个角色。

  第二日,天色未明,矿场已醒。

  林昭起得很早,在晨雾中绕着山坳慢跑——这是他在前世部队养成的习惯,既能锻炼这具仍然偏瘦弱的身体,也能熟悉环境。跑过矿洞口时,他瞥见王五正抱着膀子靠在洞边,看似打盹,实则耳朵微动。

  “王护院,早。”林昭停下脚步。

  王五似乎吓了一跳,连忙站直:“林……林提调早!您这是……”

  “活动活动筋骨。”林昭笑了笑,“昨日进洞,觉得气闷,得多练练。王护院值守夜班?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辛苦。”王五扯了扯嘴角,“林提调,这矿洞里头,湿气重,还有……还有那股硝味儿,您还是少进去为妙,保重身体要紧。”

  “多谢关心。”林昭点头,“不过职责所在,硝洞是根本,不能不察。今日我正要带人再往里探探,看看硝土分布,也好规划后续开采。王护院若有兴趣,不妨一起?”

  王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道:“钱典史吩咐了,要确保林提调安全。既然您要进洞,小的自然要跟着护卫。”

  “那就有劳了。”林昭不再多言,继续慢跑。

  早餐时,林昭当着钱典史和众人的面,宣布了今日安排:赵铁匠带流民继续搭建硝坊的加热和结晶设施;胡老六继续烧制水缸;吴先生协助孙书办整理物料账册;而他本人则带赵铁柱和两个看起来最可靠的流民——石头和陈三,深入矿洞探查硝脉。

  “钱典史,”林昭看向他,“洞内深处情况不明,或许有塌方风险。您身份贵重,不如留在外面督工?有王护院跟着,安全无虞。”

  钱典史本有些意动想跟进去看看“根本”,但听到“塌方风险”,又想起昨日洞内潮湿阴暗的环境,顿时打了退堂鼓:“也好,也好!那在下就在外头,盯着他们加快进度!林提调千万小心!”

  于是,早饭过后,林昭、赵铁柱、石头、陈三,加上“护卫”王五,五人举着火把,再次进入矿洞。

  经过昨天的清理,主洞前半段已经好走许多。硝坊所在的石室里,那口大缸正静静浸泡着硝土,散发出浓烈的气味。他们没有停留,径直向深处走去。

  火把的光亮勉强驱散黑暗,照出洞壁上越发丰富的硝土结晶,灰白、淡黄,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浅红色。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时有突出的岩石和深浅不一的水洼。

  “东家,再往前就是昨天说的大洞腔了。”赵铁柱低声道,声音在甬道里回响。

  果然,拐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一个比外面石室大了数倍的自然洞腔出现在眼前,洞顶有数道裂缝,几缕天光从裂缝中透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洞腔底部较为平坦,一侧有地下渗水形成的小水潭,水质清澈。

  “好地方!”林昭忍不住赞道。这里空间足够,有光源(虽然是天光),有水源,而且位置极深,外面的声音很难传进来。

  王五也瞪大了眼睛,四处打量,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昭示意石头和陈三:“你们俩,去测量一下这个洞腔的长宽高,还有水潭的大小深浅。铁柱,你跟我看看洞壁硝土分布。”

  “是!”石头和陈三老实应道,拿出准备好的皮尺和木杆开始干活。他们话少,但手脚麻利。

  林昭则带着赵铁柱,举着火把沿着洞壁慢慢查看。硝土层在这里明显更厚,颜色也更纯,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大片的晶簇。

  “东家,你看这儿。”赵铁柱指着一处,那里的洞壁岩石有被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被岁月和新的矿层覆盖,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林昭凑近细看,心中一动。这痕迹,不像是随意开采,倒像是……刻意修整出的一个凹陷?他用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粗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王五的声音:“林提调,这洞腔虽大,但看起来也就这么大了,硝土是多些,但也没多到哪儿去啊。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钱典史还等着呢。”

  林昭回头,见王五站在洞腔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不住地瞟向石头和陈三测量之处,以及林昭正在查看的洞壁。

  “王护院说的是。”林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致情况已经清楚了。石头,陈三,数据记好了吗?”

  “记好了,东家!”石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那好,收拾一下,准备出去。”林昭说道,似乎随意地走向水潭边,俯身掬了一捧水,尝了尝,“水是淡水,可以饮用,倒是意外之喜。”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借着水面的反光和火把的晃动,他眼角瞥见王五的脚,正悄无声息地挪向那块有开凿痕迹的洞壁方向。

  林昭心中冷笑,站起身:“走吧。”

  五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到一处狭窄地段时,林昭忽然“哎哟”一声,身体一晃,手里的火把差点脱手。

  “东家小心!”赵铁柱眼疾手快扶住他。

  “没事,踩到块松动的石头。”林昭站稳,用火把照了照脚下。那里果然有几块碎石,其中一块较大的,看起来嵌得并不牢固。

  王五跟在他们后面,见状也没多想。

  就在王五经过那块松动石头旁边时,赵铁柱似乎不经意地用脚后跟碰了一下旁边洞壁一块凸起的岩石。

  “哗啦——”

  一阵轻微的声响,头顶簌簌落下些许尘土和小碎石。紧接着,王五脚边那块“松动”的大石,忽然向下一沉,带动周围一片碎石滑落!

  “小心!”林昭低喝一声,拉着赵铁柱向前快走两步。

  王五吓了一跳,急忙向后跳开,但还是被几块滚落的小石头砸到了脚面,虽不重,也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碎石滑落持续了几息便停了,只是堵住了小半通道,并不影响通行。

  “王护院,没事吧?”林昭关切地问。

  “没……没事。”王五脸色有些发白,看着那堆新落的碎石,又抬头看看洞顶,心有余悸,“这洞……确实不牢靠。”

  “年久失修,难免的。”林昭叹了口气,“回去得跟钱典史说,得找些木料来,把危险地段支撑一下。安全第一。”

  王五连连点头,这回不再东张西望,而是紧紧跟着林昭,只想快点离开这“不牢靠”的洞。

  走出矿洞,重见天日,王五才松了口气。

  钱典史迎上来:“如何?林提调,可有大发现?”

  “洞腔颇大,硝土储量比预想丰富,还有淡水水源。”林昭简单汇报,“只是部分地段确有塌方风险,需要加固支撑。我已让石头他们记下了数据,稍后吴先生会整理成册。”

  “好!好啊!”钱典史喜形于色,“储量丰富就好!加固之事,我立刻上报!林提调辛苦了!”

  林昭笑了笑,目光扫过一旁的王五。王五正低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色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赵铁柱站在林昭身后,与他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午,工坊继续忙碌。林昭让吴先生根据“探查数据”,开始绘制详细的矿洞硝土分布图和生产区规划图。这份图将来是要给钱典史,进而给周崇俨看的。

  而他自己,则在一张更小的、藏在怀中的草纸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下了那个大洞腔的确切位置、水潭点位,以及那块有“人工开凿痕迹”的洞壁坐标。

  硝洞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真正的较量,也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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