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匠影
夜色如浓墨,将破庙所在的贫民区涂抹得一片混沌。林昭贴着墙根阴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迅速而无声地移动。西城墙根下那个废弃的渣土堆,是他和小桃约定的紧急会合点之一,位于一片半坍塌的棚户区边缘,平日里除了倾倒垃圾的,少有人至。
他赶到时,小桃已经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与瓦砾融为一体。看到林昭,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立刻小跑过来。
“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庙外……又多了好几个人!穿的不一样,还拿着棍子,像是在找什么……我按你说的,一直没出声,后来听到他们好像往巷子深处去了,就赶紧从后面溜出来了……没碰到青龙会的人。”
林昭点点头,心中念头急转。穿的不一样,拿棍子,像是在搜寻……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很可能是衙门的人或者王掌柜通过关系找来的帮闲、民壮。青龙会的人或许因为陈鸿渐的“招呼”暂时收敛或改变了监视方式,但新的麻烦接踵而至。王掌柜那边逼迁不成反被打,岂会善罢甘休?报官或者找地痞来寻仇是极有可能的。
“你做得很好。”林昭赞许道,将手中的藤箱递给她,“拿着,里面有些要紧东西和银子。庙我们不能回了。”
“那我们去哪儿?”小桃抱着沉甸甸的藤箱,有些茫然。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天地茫茫,似乎无处可去。
“去砖窑。”林昭语气斩钉截铁,“现在,立刻。”
“现在?天都黑了……路那么远,还不好走……”小桃有些迟疑。
“正因为天黑,才不容易被人发现跟踪。”林昭道,“那些找我们的人,白天可能会在附近设卡盘查,或者去王大娘家询问。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离开这片区域。砖窑虽然偏远,但正好藏身。”
小桃不再多问,用力点头:“我听哥的。”
林昭从藤箱里取出那两套新买的棉衣和靴子,让小桃换上厚实的棉衣和稍大但更暖和的靴子,自己也换上了一套。又将部分干粮(炒面)和一小瓶火酒、药品、以及最重要的银钱(大部分现银)贴身藏好。藤箱里只留下少量物品和那套蒸馏装置的核心部件,用布裹紧。
“走。”林昭辨明方向,带着小桃,一头扎进了城外西南方向的沉沉夜色之中。
没有灯火,仅凭微弱的星光和记忆中的方向感。林昭走在前头,脚步稳健,如同最老练的斥候,不断根据地形调整路线,避开可能的村落和大道。小桃紧紧跟在后面,咬着牙,努力跟上哥哥的速度,哪怕树枝划破了脸颊,踩进冰冷的泥坑,也一声不吭。
荒野的夜,充满了未知的声响和危险。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草丛中窸窣作响,可能是田鼠,也可能是毒蛇。寒风呼啸,吹得枯草起伏如浪,更添几分诡谲。但林昭身上那种沉静如山、却又锐利如刀的气息,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小桃心中的恐惧被压到了最低。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汗湿重衣。林昭示意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休息片刻。他取出水囊(出发前灌满的凉开水)和炒面,两人分食。冰冷的炒面就着冷水下肚,虽然简陋,却迅速补充了体力。
“哥,赵……赵大叔他们,会在砖窑等我们吗?”小桃小声问,这是她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但愿。”林昭望向砖窑方向的黑暗,“如果他们聪明,想要一条活路,就会去。如果胆小,或者信不过我,可能就不会。”他没有把话说死,但心中其实已有七八分把握。赵家父子已被逼到绝境,昨晚自己展现的实力和给出的承诺,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他们还有一丝血性和不甘,就会抓住。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林昭便起身:“不能久留,赶在天亮前到达,才最安全。”
后半程更加艰难,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小桃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林昭及时拉住。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山坳轮廓,以及坳中那个黑沉沉的窑口。
林昭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拉着小桃潜伏在远处一片茂密的枯草丛中,仔细观察。
窑口前的空地上,似乎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比昨日他来时更多。那几间破棚屋依旧静默,但其中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门口似乎用木板和茅草进行了简单的遮挡。胡老六的窝棚有炊烟升起,但很淡。
没有看到赵家父子的身影。
林昭耐心等待。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亮,景物清晰起来。这时,那间被简单修葺过的棚屋门板被推开,一个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弯着腰钻了出来,正是赵铁柱!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木桶,看样子是去打水。紧接着,赵铁匠那佝偻却依然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件工具,似乎要开始收拾什么。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看起来已经在这里住下,并开始了初步的安顿。
林昭心中一定。他示意小桃留在原地,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经过一夜跋涉已经颇为狼狈),从藏身处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棚屋走去。
赵铁柱最先发现了他,猛地直起身,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瞬间充满了警惕、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如同受到威胁的猛兽。
赵铁匠也看到了林昭,脸色一变,连忙拉了儿子一把,自己上前两步,对着林昭拱了拱手,语气复杂:“林……林公子,您来了。”他的眼神在林昭身后扫了扫,看到只有林昭一人,似乎稍微放松了些,但戒备未消。
“赵师傅,铁柱兄弟,久等了。”林昭走到近前,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访友,“看来,你们已经做了选择。”
赵铁匠苦笑一声:“林公子,实不相瞒,我们爷俩……已是走投无路。昨日您走后,王掌柜的人又来闹了一场,扬言要报官抓柱子,还要拆了铺子。我们连夜收拾了点能带的家什,按您留的记号找来了这里……这地方,真够偏的。”
“偏,才安全。”林昭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简单收拾过的棚屋和地上散落的几件铁匠工具,“既来之,则安之。我答应你们的事,自会做到。管饭,给工钱。”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襟,“先付你们一个月工钱,赵师傅二两,铁柱兄弟一两五钱。日后做得好,另有赏钱。粮食我也带来了些,足够我们几人吃用一段时间。”
说着,他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赵铁匠。沉甸甸的银子入手,赵铁匠的手都有些发抖。这不是小数目!足够他们父子在城里紧巴巴过两三个月了!而且,管饭!
赵铁柱看着银子,又看看父亲,眼中的警惕和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白的、对生存的渴望和一丝信服。
“林公子……不,东家!”赵铁匠忽然改了称呼,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声音有些哽咽,“我赵老栓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东家了!只要您不嫌弃我们爷俩粗笨,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容身,刀山火海,绝无二话!柱子,还愣着干什么!”
赵铁柱“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声音闷如洪钟:“东家!我赵铁柱没啥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谁要是敢对您不利,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他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山里人般的质朴和悍勇。
林昭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我们以后便是一家人,同舟共济。”他顿了顿,看向赵铁匠带来的那些工具,“赵师傅,除了力气活,我更需要你的手艺。这地方,我们要把它建起来,需要打制不少东西。”
赵铁匠精神一振:“东家需要打什么?锄头?镰刀?还是……别的?”他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东家,要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棚屋门口,向内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简单的铺盖和工具,炉子还没垒起来。他又看向那巨大的窑口和旁边的棚屋。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能住人、能干活的地方。这几间棚屋要加固修缮,窑口里面也可以清理利用。需要木材、茅草、泥巴,还有……”他看向赵铁匠,“需要你打制一些合用的铁器:锯子、斧头、凿子、钉子、门环、铰链,可能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工具。”
赵铁匠连连点头:“这些都没问题!只要有铁料和炭,我就能打!柱子也能帮忙!”
“铁料和炭,我会想办法弄来。”林昭道,“眼下,先安顿下来。小桃,出来吧。”
小桃从草丛里走出来,赵家父子看到她,又是一愣。赵铁匠连忙行礼:“小姐。”赵铁柱也笨拙地跟着父亲行礼。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躲到林昭身后。
林昭简单介绍了小桃,然后开始分工:“铁柱兄弟,你力气大,先去附近多砍些结实的木料回来,粗细都要,越长越好。赵师傅,你带着小桃,先把这间屋子收拾得更像样些,垒个简易的灶台,把粮食安置好。我去会会那位胡老六。”
胡老六的窝棚就在不远处。林昭走过去时,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破烂羊皮袄的干瘦老头正蹲在窝棚口,用一个破瓦罐煮着什么东西,见到林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安,但没有起身,只是默默地看着。
“胡老哥,”林昭走上前,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叨扰了。我们兄妹,还有两位朋友,暂时借你这宝地落脚,避避风头。这是一点心意,还请老哥行个方便。”说着,他掏出约莫二钱银子,递了过去。
胡老六看着银子,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挣扎。他在这里看守废弃砖窑,不过是混口饭吃,甚至都算不上看守,只是无处可去赖在这里而已。眼前这年轻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还带着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铁匠父子,出手就是银子……
他最终还是接过银子,揣进怀里,沙哑着嗓子道:“这地方……荒得很,你们爱住就住。不过……要是惹来什么麻烦,可别连累我老汉。”
“老哥放心,我们只是求个清净,绝不惹事。”林昭保证道,又递过去一小包炒面,“这点干粮,老哥先垫垫。”
胡老六接过炒面,脸色缓和了许多,嘟囔了一句:“西头那间棚子漏得最厉害,东头那间还算结实,窑里头阴冷,但躲雨还行……”算是给出了有用的信息。
初步安顿下来,四人开始忙碌。赵铁柱扛着林昭带来的斧头,如同人形伐木机,很快拖回一大堆树干和粗枝。赵铁匠则带着小桃,利用现有的破木板、茅草和泥巴,修补棚屋的漏洞,垒砌简易土灶。林昭则开始更仔细地勘察整个砖窑区域,规划着未来的功能区划,并在心中列出急需的物资清单。
到了傍晚,虽然依旧简陋,但一间棚屋已经勉强可以遮风,土灶升起了炊烟,锅里煮着香喷喷的米粥。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在棚外空地),就着咸菜,吃着热乎乎的粥,虽然疲惫,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新生活开始的踏实感。
火光映照着赵铁柱憨厚而满足的脸,赵铁匠专注地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楔子,小桃小心地拨弄着火堆。林昭看着他们,心中那幅关于未来的蓝图,仿佛落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安宁时刻,负责在附近高处警戒的赵铁柱,忽然低吼一声:“东家!有人!从山那边的小路过来了!不止一个!”
所有人瞬间放下碗筷,神色紧绷。林昭眼神一凛,这么快就找来了?是王掌柜的人?还是……陈鸿渐?
他迅速起身:“铁柱,拿上家伙,跟我去看看!赵师傅,小桃,你们躲到窑里去,熄灭火堆!”
夜色再次笼罩山坳,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仿佛瞬间被寒风吹得摇曳不定。

